6.

    『除了会惹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那么多女生不欺负，就欺负你一个？你长得十分漂亮吗？』

    如此熟悉的话，亦如当初作为『儿子』时，她斥责我的样子。

    我无所谓地笑笑。

    这廉价的『母女情』，装起来实在太辛苦。

    还是我爸出声拯救了我，否则还不知道听她骂到什么时候。

    『你少说两句，小博被欺负，你这个当妈的不心疼就算了，还出言责骂，像话吗？』

    我妈叉着腰：

    『我不像话？你知道同学私底下叫她什么吗？仗着你这个校长爹，狐假虎威』

    『我不过是在维护你这个领导的面子。』

    我爸放下手里的茶杯：

    『维护我？你有这么好心？你是在维护你这个教务主任的面子吧！』

    『我就纳闷了，孩子是你生的，你对她却毫无怜爱之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妈撂下一句：

    『对，全家就我铁石心肠。做儿子时候，他和你亲，做女儿时候也和你亲，我这个妈，就是个摆设。』

    说完她提着包，摔门而去。

    我爸叹口气。

    我坐到他身边说：

    『没事，爸爸，妈妈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好有你护着我。』

    我趴在爸爸的腿上，闭上眼说。

    爸爸一下一下顺着我已经长长的头发，声音越发温柔可亲：

    『小博，别怪你妈，她……算了，不说她，只要有爸爸在，爸会一直护着你的。』

    我也一直以为，父爱如山，会为我挡去所有风霜。

    可明天和意外，还是意外先到来了。

    爸爸倒在办公室，送往医院，查出癌症晚期的时候，我在他身边哭得声嘶力竭。

    爸爸看着天花板待了一会儿才回神。

    我们父女俩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拉着我的手说：

    『别怕，你如今十八岁，马上就高三了，爸爸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的。』

    『可是没有爸爸，我和妈妈，要怎么办？』

    爸爸叹了口气，笑笑说：

    『你是我的女儿，虽然命途多舛，但是爸爸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自己，将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一夜，我和爸爸聊了一整晚，他给我讲了许多陈年往事，直到天明时分，我妈才姗姗来迟。

    我看着我妈，大红色的风衣外套，高跟鞋尖锐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仿佛不是来探望病重的丈夫，更像是多年心愿得偿，一派意气风发。

    爸爸无视她眼里隐藏的笑意，淡淡地道：

    『来啦？坐会儿？』

    又对我说：

    『小博，爸饿了，去给你妈和我，买点吃的吧！』

    他回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便出去了。

    我不知道爸爸和我妈聊了什么，他们后来也没有提起，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妈怒气冲冲往我身边撞过，刚买的豆浆洒了一地。

    7

    爸爸还是死了，学校里的老师，他曾经的学生都来送他。

    花圈摆满了灵堂，只有我跪在下首，沉默地低着头。

    我妈一身黑色裙子，别了一朵白色的茶花，像模像样地站在我身边抹着泪，可我分明闻到了风油精的味道。

    瞧瞧，这最后时刻，夫妻一场，她连眼泪都拿来作秀了。

    我看着自己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从我成为『女儿』的那天起，再也没有剪过，它每长一分，我心里的恨意就增加一分。

    看着满堂宾客就座席上，在沉痛的悲坳中用起了晚餐，我起身，拿着话筒走到台前。

    『感谢所有爸爸的同事、学生，今天来送我爸最后一程。』

    我抹了把眼泪，继续道：

    『我爸勤恳至今，从未做错过什么事，如果有什么错，那就是……』

    我停顿了一下，在宾客中扫视了一圈，看到了从不来往的姑姑，又把视线停留在我妈身上。

    『我爸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