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恨温慈，拿掉孩子于我是最好的选择，可在听到他亲自决定扼杀这个孩子的时候心中还是如同刀割疼痛，让人喘不上气。

    我从座椅上走到沐姩姩面前伸起手，她立刻后退几步。

    我嘲讽的看着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她也反应过来我只是要端碗，有些羞愤，恶狠狠的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算你识相，哼。”

    沐姩姩离开后，我走了两步便好似被抽干了力气坐在了地上，明明没有哭，可眼前却一片氤氲，用手摸了一下，像泪，更像心底的血。

    翠柳心疼的上前将我扶回床榻上替我掖好被子。

    “殿下，这安胎药不知几时会发效，翠柳就在门外守着，有动静了立刻喊我。”

    躺了不知几时便浑浑噩噩的陷入了梦魇，我梦到与皇兄的很多事情，他不过比我大了三岁，父皇刚驾崩之时，他小小的身躯就要承担起家国重任，还要照顾整日哭嚎的我。

    再大一些他就开始给我寻找最好的老师教我琴棋书画，以及防身术,无时无刻不担心我的安危，后来又开始替我择婿，即使邻国出了重兵威胁开战，要求就是我去和亲，皇兄也从不低头，他说不想将我送去那荒蛮之地受委屈。

    而我，却辜负皇兄，引狼入室，害死了他，就连他临死最后一句话，都还是叫我快逃。

    “醒醒，渺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温慈不知几时到来将我摇醒，我感觉脸颊阵阵冰凉，胡乱一抹拭去泪水。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他点燃蜡烛，看清了我惨败如纸的脸。

    往日骄傲的荣德公主，今日却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笑。

    “你还来做什么，看这孽种死没死透么？”

    “你在说什么，什么孩子……”

    温慈猛地一震，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我的被子，殷弘的血早已然染透了洁白的被褥。

    他后退几步，不可置信的摇着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容不得吗，江陵月你好狠，如果你是为了报复我，那好，你做到了！”

    我拂去最后一滴泪，心想都无所谓了。

    “我早说过，他是孽种。”

    温慈眼中露出悲凉的气息，眼眶中似有泪。

    “好，很好。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后日便是你我登基大典，凤袍我已找了最好的绣娘赶制好，你逃不掉。”

    说罢，他便决绝离去。

    10.

    我看着镜中浓妆艳抹，身着大红凤袍却无半点生机与欢喜的人，透过镜子仿佛看到了出嫁那日欣喜若狂难掩喜色的小姑娘。

    “娘娘，大典要开始了，陛下唤您过去。”

    我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带去正殿，此刻布满红绸的大殿在我眼中却如同逼宫那日满地的鲜血，是我皇兄的血。

    看着台阶最高处的温慈，他一身龙袍，温柔的向我伸出了手，刹那间，我以为回到了我们大婚那日的场景。

    我莞尔一笑走了上去，伸出我的手，回应了温慈。他有些意外，却紧紧的握住了我。

    我安安静静的同温慈走完了登基的过程，全程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愿和反抗，任由他牢牢牵着我，带我前行。

    大臣跪在我们面前高喊着陛下千秋，皇后千秋的时候我不禁觉得有些嘲讽。

    皇后，多么讽刺的称呼啊。

    大典礼成，按惯例需新帝携新后前往皇城最高处受百姓行礼，我在众多臣子中，却未曾瞧见沐尚书的影子。

    我同温慈坐在皇撵里，沉寂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孩子的事是个误会，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起孩子。我已查清是沐姩姩自作主张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嗣，沐家已被我拘禁。对不起，渺渺。”

    我只是定定看着前方，抽回自己的手。

    “是么？可她拿着你的令牌，又替换了送吃食的女婢。”

    “是我疏忽，被她偷拿了令牌还不知，你怪我是对的。”

    “怪你？一个孩子没了，再痛，也痛不过皇兄的离去和你的背叛。”

    温慈有些激动，正欲张口，皇撵悠悠停下，内官高声喊着落地，催促我们下撵。

    温慈只得作罢，牵起我手，似乎生怕我离他而去。

    皇城之下早已围满了百姓，见到我和温慈露面，都在一起窃窃私语，离得太远本听不清，不知哪里有人大喊一句。

    “前朝之女不详不配后位，陛下应当赐死！”

    底下的人突然全都激动起来，被城墙下的士兵威慑后才噤声，跪下行礼。

    可皇兄在位时也是贤君，忧国忧民，做事从来只为百姓考虑，连我平日也是乐善好施，现在到了他们嘴里，我竟成了前朝不详了么。

    “好笑，实在是好笑。”

    我轻笑出声，温慈见我如此，将我握的更紧。

    “不必理会他们，渺渺，你身子还没痊愈当心身体。”

    “若是当初，我未曾出宫，更没遇见你，就好了啊。”

    我伸出手极尽温柔的抚摸他的脸颊，又遮住他的双眼，将唇吻了上去，一滴泪从我眼中滑落，滴在他的唇上。

    我掏出事先准备在衣袖中的匕首，狠狠的刺在他的心头，可温慈只是看着我，并未有一丝一毫闪躲的意思。

    鲜血从他肩头流出，湮灭在我大红的衣袍中。

    温慈拦下了拔剑的士兵，按着我的手，将匕首刺进的更深了些。

    “你为什么？”

    我不解的看着他。

    “我欠你的，如果今日你真的恨我至此，那我便还你这条命，过去二十年我想的只是报仇，早已昏了头，如今虽大仇得报，但我却并不开心，因为我丢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这皇位我不坐也罢，不过是儿时抄家时父亲留给我的一句话罢了，他让我报仇，让我自己来坐这皇位。如今看来，他的话是我一生的梦魇。”

    “如果今日杀了我能换你余生放下心结，我愿意。”

    眼看匕首就要刺到他的心脏，我竟心软，一把将手甩开。

    我眼中蓄满了泪水，缓缓后退，贴到了城墙边际。

    “我没用，对不起皇兄，狠不下心杀你，可我更放不下过去，今生你我就是一道劫，是孽缘，谁都不会好过，如今唯有一死，我方能心安，不再梦魇。”

    我最后一次笑着看他，转身毫不犹豫的跃下城墙，如同一只破茧的蝶，突破束缚随风而去。

    “不要！渺渺！江陵月，你回来！”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眼睛被嘴里流出的血染红，却还能看见城墙之上的温慈几乎跃下，被几个人牢牢拦住，撕心裂肺的喊着，看着我。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眼前也越来越黑，天上此时下起了雨，似乎是老天可怜我，为我流的泪。

    一场大雨过后，地面的痕迹被冲刷干净，而荣德公主在这世上，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