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沈忌手边

    斜眼瞥见一旁的长寿面

    “妾今日上街，买了好多张记新出的果子，将军可要尝尝？”

    我挥手召朔月上前，将油纸一点一点揭开

    沈忌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我，让我有些头皮发麻

    “你们都下去。”沈忌撩起衣摆从椅子上起身

    下人们应声退了出去带上门板

    我将点心放在桌上，跟着他进了里间

    “将军可是生妾的气了？”

    沈忌坐在榻上，抬起手伸向我，我顺从的将手递了过去，被他一把抱在膝上

    “阿辛……”他将头埋在我颈间，唇间嗫嚅着喊我的名字

    “你会离开我吗？”他陡然间抬起头来，昏暗的房间里一双瞳仁幽深如墨

    我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

    “将军在说什么？妾当然不会离开您。”

    沈忌缓缓吐出一口气，内心隐隐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下个月十五就是郡主的生辰了，我想去普渡寺给郡主抄经祈福，顺便给我娘上一炷香。”

    我乖巧地被他搂在怀里，腰间被他一双铁臂紧紧箍着，已经有些酸痛

    “好。”他头也未抬，闷声应允

    “不知永安县主可愿同去。”我低声说道“妾身份卑贱，恐被佛祖不喜，不宜单独出入那清净之地。”

    沈忌闻言抬起头来，一双眉紧紧地皱着，终是没有反对

    6.

    一月十二，距离寿阳郡主的生辰还有三日

    我随着国公府的马车上了山

    抄经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偏远寺庙的住宿条件远不如将军府，禅房只是勉强挡风，十二个时辰的静坐使我早已手脚麻木

    次日午时将过，这场祈福也终于接近了尾声，被朔月扶上马车的时候，我早已被冻得一身寒气，浑身瘫软

    上路行了也不过一刻钟，面前的织金车帘被一把掀开，露出寿阳郡主身边那位教习嬷嬷的脸

    “姑娘，前方便是永定江了，县主请您下车，与她一道放生，为我们郡主积福。”

    朔月压着我的手，本想回绝一句，我朝她摇了摇头，对着嬷嬷颔首应下。

    成瑶站在江堤上，遥遥冲我招手。

    侍女扶着我俩下了石阶，成瑶站在湿滑的江边，放生了一尾活鲤。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用下巴示意道

    “阿辛姐姐，剩下的你来吧。”

    我夜间未得休息，又浸了寒气，此刻虽依旧是得体的笑，却清晰的感觉到脚步虚浮，软绵绵的，用不上力。

    我点了点头，伸手去接嬤嬤手中的放生桶，那木桶里有小半清水并几尾活鱼。只刚握住那木柄，却见这婆子往外带了带，一并带的我脚下一趔趄，摔在沁凉的江水里。

    “哎呀，姑娘，您小心着！”嬷嬤立时惊叫起来，看着我在岸边的浅水中挣扎了片刻，才伙同几个婢子将我拉了上来。

    “快先送姑娘上去。”嬷嬷声音洪亮，乍听起来，还带着焦急的关切。

    深冬的江水凉入骨髓，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让那份寒气愈发难耐。

    我冻得牙关打架，却依旧脊背挺直，侧过头瞥了一眼一旁看戏的成瑶

    我思索片刻，脸上挂起一抹微笑，朝她招手：“县主，我有句话同你讲。”

    成瑶明显有些惊讶于我的反应，不禁抬起脚朝我走来

    我略往后退了退，靠在江堤的凭栏上，看见成瑶过来，忽而将手握在胸前，开口道：“县主，出门前将军要我转交给您个物件，您要不要瞧瞧？”

    成瑶愈发疑惑了，不自觉便伸手来拿，只还未碰到我的衣袖，我便骤然往后仰去。

    她只听见我声音轻轻的，却满是自信的笃定。

    “成瑶，往后你心思再缜密，却是斗不过一个死人。”

    成瑶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遍体发寒。

    惊恐漫上心头，她竟是一动不能动，愣了片刻才徒然的伸出手来拉我。

    我偏过头去，朝远处看了一眼，脸上还是温柔浅笑模样，整个人却如同疾风中的落叶般，骤然坠向江面。

    成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有些抖，怕什么？不是她推的，本来也不是啊！

    她这样想着，心头的恐惧刚缓和一点，只蓦然听见，沉寒的男声在喊：“贺辛！”

    这声音于冷肃里带了些许破碎的颤栗，让她陡然转身，在看清那张奔来的脸时，一下子失了力道，软绵绵跌在了江堤上。

    7.

    昌平十四年腊月的那天，京郊永定江堤上的人亲眼看见，那传说中一身玄色铠甲往来战场从无败绩的镇远将军沈忌，跑得满面仓惶，纵身一跃跳进了永定江，为的，是他那个外室。

    卓峰紧随其后，肝胆俱裂，回过头朝随从喊道

    “快，快去救人！”

    沈忌再睁眼时，已是朝阳初升的将军府，他眼睫颤了颤，陡然间坐起身来

    “阿辛呢？救上来了没有？她人呢？”

    他只记得江水刺骨，江面上的冰划破了他的皮肉，那凛冽的寒意顺着伤口钻进骨头里

    卓峰垂下头，沉默了片刻

    “将军恕罪，姑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