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布:2024-10-19 21:40 字数:2988 作者:提灯执花
正说着,却听见院门被拍得哗哗作响,我披上外衣跟着朔月出了房门
只见沈忌躺倒在地上,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不多时便染白了他一头乌发
卓峰见我们出来,眸光一亮
“姑娘,将军晕倒了,他前日就感染了风寒,又在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您快瞧瞧他。”
我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卓峰,不耐道
“病了合该带他去看大夫,让我瞧什么?”
说完,便让朔月关门,卓峰却眼疾手快得撑住门扉,探头进来
“姑娘,将军一贯是很少生病的,只因他最不爱喝那苦药,就是华佗再世,喂不进药去,我也拿他没法子,姑娘,您行行好,将军这一趟是来查靖江暴乱的,您就算不为他想,也要为靖江的百姓想想啊。”
卓峰匍匐在地上,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我闻言顿住了脚,不知为何如鲠在喉,静默中呆了一瞬,终是道了一声好
朔月将屋里又多点了一盏灯,光影层层叠叠的投射过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一张病容的沈忌
苍白的面上有些潮红,往日凌厉的眉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带着些病中独有的柔软。
大夫已来把过脉,药也已经喂下,他终究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
按时服药,两日便可痊愈
我伸手将他腰间的被子掖好,正要起身,袖口挂到了他衣带里的物什,还未等我看清,便当啷一声脆响,掉落在地
我垂眉去看,是他先前塞进来的发钗
默了一瞬,我弯腰拾起,放回沈忌枕边
“姑娘。”卓峰在一旁看着,也冷不防眼角湿润起来
“将军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姑娘,连起居也从东苑搬到了姑娘原先住的地方,院子里的冬梅也一年比一年开得好,整个成国公府都因株连之罪下了狱,那永平县主也给姑娘偿了命。将军纵有万般错处,只求姑娘念在将军曾经的好上,宽恕一二。”
我静静听着,默默叹了口气道
“卓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已无益。”
我拉开门抬脚走了出去,却没注意到床榻上已经醒来的人
9.
“将军!将军不好了!”
沈忌正端了下人送来的汤药,卓峰急切的声音远远地便传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双眉头蹙了起来
“这是路边乞丐送来的,您看!”
沈忌一把夺过那张残缺不全的纸
只见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
“沈忌,欲要你外室性命,停止追查暴乱。”
沈忌陡然间攥紧了手里的纸,再抬眼时,眼神里已经是一片肃杀之气
“去她家看过了吗”
卓峰心下了然,刚要转身出去,只听得外间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声
“将军,沈将军,您快救救我家姑娘吧。”
沈忌听力过人,认出了是那名叫朔月的丫头
还未等开口,便见她乳燕投林般冲进屋来,直接扑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将军,我家姑娘今日独自去西市书斋取书,整整一个晌午都未归,我担心她出事,去书斋寻她,老板却说她今日从未去过,将军,您快派人找找我家姑娘吧。”
卓峰心下一沉,偷偷抬眼去看沈忌的脸色,本来他还指望是幕后之人的威胁恐吓,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动手。
沈忌听完,撂袍起身就要迈出门去
“将军。”卓峰忙跪地阻拦“将军,不如让我们靖江这边的人出去寻姑娘,您先在这驿馆等待消息。”
沈忌垂眉睨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一片翻涌的怒意
“卓峰,你能等得,我却等不得。”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外间的嘈杂声惊醒的
雕花木门骤然打开,泄进来一片日光,晃得我闭了闭眼
身前猛地靠近一个人影,掐着我的脖子,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尖锐的刺痛从脖颈间传来,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屋外的人从刺眼的光里缓步走来,一身玄衣之上用金线绣着麒麟,仿若天神降临
“沈忌……”我唇间不由自主的吐出他的名字,音还未落,便听见身后的人喊道
“沈……沈忌,若你还想要你这外室性命,立刻停止追查暴乱一事,否则……”
“我既来了这靖江,自然是有备而来。”
他打断了那人说话,置若罔闻地侧头接过卓峰递来的弓箭,凌厉的眉眼辨不出喜怒
“靖江这一行,我只是来收集证据,证实我的猜想,只待我回京面见圣上,这事便可了结了。”
说着,他一双眼微微眯起来,脸上满是骇人的阴狠
“你当真以为,劫持一个女人,就能威胁我沈忌?”
顶在我颈间的短刀果然开始颤抖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
却突然从他狭长的眼中读出点安抚之意
“好!既然你舍得你这如花似玉的外室,那我便带着她一块下黄泉!!”
身后的人话还未说完,一支短柄雕翎箭破空而来,带着惊人的力道,从我脸颊边飞驰而过,一下穿透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洒了我一脸,只见挟持我的男人圆睁着眼,嗓子里发出“咕叽”一声,轰然倒在了地上。
10.
“你听说了吗,那镇远将军沈忌回京后便下了罪己书,言说自己未经圣上同意,动了私刑,处死了暴民,故主动辞去了一身官职,自贬为庶民了。”
“啊?那他那郡主姑母居然也同意了?”
“不同意又如何,两年前他为给他那外室报仇将永安县主沉江后,便与寿阳郡主决裂了,据说,那寿阳郡主一直背着他在给那外室送避子汤,沈将军知道后一怒之下差点掀了那寝宫。”
“要我说,处死个暴民而已,不至于辞官吧,反正那暴民,早晚也是要死的。”
“你不知道,那日死的暴民可不止一个,藏匿他那外室的院子里血流成河,也不知他杀了多少人,这可不是件小事。”
“啧啧啧,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我被这议论声搅得心绪不宁,垂下眼看了看桌上的半碗面,那样铁骨铮铮的一个人,本就是应该仗剑持枪,呼啸往来的,如今却被碾碎了声望,背上一身的骂名。
“姑娘?姑娘?”
朔月提了一篮青菜,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姑娘?想什么呢?”
“沈忌……沈忌最近可来信了?”
自他回京复命后,便每半月寄来一封信,没什么重要的内容,无非是最近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都一一拆开看了,但从未回复
“在这呢。”朔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我刚从驿馆取来的,只是这个月晚了几日才到。”
我徒手撕开信封,薄薄的一张洒金纸中间夹了一片桃花花瓣
【阿辛,展信安。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我摘了第一朵给你。不知靖江天气如何了,但总归是要比京都暖些,江南湿气重,初春夜间还是要燃上炭火,不要偷懒。最近吏部陈大人在京郊扩了一片地,我记得你曾与我说想要学骑马,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问他借来用用。
对了,昨夜天上的月很美,我本欲将它画下来一并给你寄去,可卓峰说,这世间的月都是同一轮,我不信他的,他一个武将懂什么,你说呢?】
“姑娘?”朔月伸出手在我眼前摆了摆
我回过神来,缓缓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
“姑娘,这本是您与沈将军之间的事,我不便插嘴,但将军为救你,确是存了抛下沈家这一身荣耀的心思,我们救回你之后,您因感染风寒发起了高热,又惊吓过度,昏睡了整整五日,京都那般催他回去复命他都无动于衷,愣是在您床前守了那五日,直到大夫说已无大碍,他才连夜赶了回去。沈将军为了陪您,可是抗了那圣旨的。您也说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既然这样,又为何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你们重新开始呢?”
“走吧。”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手边帏帽戴上,整理好
“姑娘!”朔月急得跺了跺脚
我转过身看她,缓缓说道
“回京都。”
“将军,今日晚膳想要用些什么,我吩咐下人去做。”
卓峰手握在剑柄上,亦步亦趋的跟在沈忌身后
“还是没有回信么?”
沈忌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卓峰知道他是在问谁,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没……”
只听他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卓峰抬眼看了看他,男人挺直的脊背笼罩着浓浓的孤寂
沈忌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对他来说,那空旷的房子吃什么都一样
正从西北角转过弯来,前方等候的马车前,骤然亮了起来
沈忌被晃得眯了眯眼,只见不远处有个人提了一盏精致的八角风灯
一身芙蓉色掐腰夹袄被暖光映照得仿佛镶上了一层金光
我兀自提着灯,缓缓走到他面前
眉眼盈盈地笑道
“将军,您曾说给妾一个家,这话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