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昌平十四年的腊月

    镇远将军那容姿倾城的外室坠江后的第四日

    成国公府的永安县主被沈将军逼上江堤，那位曾经飞扬跋扈的小丫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流了无数的泪，却始终没有打动那心如磐石的沈将军，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扔下了江堤。

    她腰间系了一条铁链，从江堤一直漂流到江中，刺骨的江水淹没口鼻，灌进肺腑

    成瑶在黑暗的江底滋生出这辈子从没体会过的绝望，可每每窒息到要昏厥，那铁链又哗啦一声，将她拉出水面，给她一口喘息的机会。

    她早已不知在这绝望边缘游走了几回，意志崩溃殆尽

    三天后，成国公府从永定江下游，将成瑶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捞了上来

    沈忌已有几个日夜未眠，往日一双凌厉的瑞凤眼此时已是骇人的血色

    今日卓峰百般规劝，才诱得他归家

    进了后院廊下，他习惯性的在亭子里候了片刻，才猛然想起来，再也没有那个提着一盏灯笼，来迎他回家的人了

    这是他头一回清晰的认识到，生命里有一个人真的抽离了他的生活，以那样决绝的方式

    沈忌忽然头痛欲裂，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是恐惧，是悲伤，慢慢的灌满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直起身来，手边扶着的，是去岁他亲手种下的冬梅，沈忌淡漠的眼落在开得最艳的那朵上，细碎的光搅起暗涌，是从心尖上蔓延开的钝痛。

    8.

    听闻镇远将军沈忌要来靖江，南边的官员人人自危

    去岁南边罕见的降了暴雪，雪灾致使道路闭塞，粮食紧缺，稻米价格水涨船高

    亏得时任的靖江巡抚是个动作利落的，及时开仓放粮

    但免不了还是有些百姓趁机搅浑水，企图引起暴乱

    虽被当地官府镇压，却跑了几个头目

    消息很快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

    转过年来便下了旨，要沈忌亲至靖江将事情收尾

    那沈忌是个什么雷霆手段，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消息一下，自然在江南官场引起一片惶然

    各个都惴惴不安，怕这位阎王此行摘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可沈忌南下的消息已传出月余，至今还无人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镇远将军

    今年的江南格外的冷，我浑浑噩噩的睡了半天

    天色擦黑才起身洗过脸净了手，朔月便从屋外端了粥饼点心进来

    “姑娘”

    我点了点头，蹬上绣鞋，披了件外衣，坐到桌边

    “放这吧。”

    朔月将东西放下，欲言又止

    “姑娘，沈将军……沈将军已在门外站了一整天了。”

    我搅了搅碗里的粥，置若罔闻

    两日前，我与朔月去靖江府西市取我定好的宣纸，本以为已近年下，他应该不会在年前亲至靖江，没想到，居然在街市上迎面撞上，虽然我戴着帏帽，但他身边的卓峰却一眼认出了朔月

    我用过晚膳，换了衣服，推开门去

    他身上还是两年前他生辰那日我为他亲手缝制的翻领束腰大氅

    冬日的霜雪落了他一身的寒气

    我拢了拢衣衫，倚在门边看他

    “沈将军在我门前这般苦守，叫这街坊四邻看见终归不好，您到底所为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沈忌握紧了冻僵的一双手

    颤抖着牙关，缓缓说道

    “阿辛，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纯粹的家，你……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我抬起手将大氅的系带紧了紧，起身准备合上门扉

    “回沈将军，我不愿意，冬日里更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阿辛！”沈忌迈开脚步，却因站立太久而冻僵的双腿险些栽倒在地

    我停下动作，却见从门缝里，缓缓塞进一个坠了三颗东珠的银钗

    “这，这是我答应补给你的生辰礼，从你离开那日算起，三个生辰，三颗东珠。”

    我静静看着，按在门栓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沈忌不敢再说话，这是生平第一次，自己内心竟生出许多忐忑来

    我咽下了梗在喉间的酸涩，抬起头笑道

    “沈将军当真无趣，送人生辰礼居然毫无新意。”

    我伸出手去推开银钗，关上大门

    “既是给过别人的东西，就莫要再给我了。”

    到了夜间，阴冷的风越刮越大，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似乎又有了下雪的痕迹

    我合起手中的书，朝窗外探了探头

    朔月从外间推门进来，抖了抖身上的寒气说道

    “姑娘，沈将军还在门外站着呢。”

    我收回视线，将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随他去……”

    朔月瞧了我一眼，表情有些踌躇

    “姑娘，有些话我之前不说是怕您伤心，但是沈将军他，他应是真的在乎你的。”

    我抬头瞥她一眼，笑了起来

    “你怎的知道他的心思？”

    朔月两步凑到我跟前来，急切道

    “当年您坠江，将军命全府上下找了您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的就在您平日坐的那张椅子上，后来又单枪匹马杀到成国公府兴师问罪，折磨了那永安县主三天才将她抛入江中溺死，当时这件事传遍了京都，所有人都说他为着一个外室疯魔了，我之所以还能见到您，就是因为他可怜我们无主，给了当年服侍您的所有下人每人一大笔钱，烧了我们的卖身契放我们出府，您说他这不是爱屋及乌，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