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   >   第九章
第九章
发布:2024-06-14 15:13 字数:2404 作者:一谦和
    20

    顿时,狂风乍起。

    沙砾枯叶迷了大家的眼睛,耳畔嘶吼充斥,

    一只黢黑干瘪的手,狠狠掐住了林员外的脖子,将他定格在半空,

    大家这才看清,浈姨笔直地飘在风暴中心。

    血从她的后脑勺涌出,直至浸湿全身,

    皮肤如同熔岩般焦红,血肉逐渐模糊,身体剧烈摆动,

    好似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疼痛。

    继而面颊裂开,干枯,最后眼窝深陷,如同被掩埋的炭火。

    短短几十秒,算是重现了当年惨状。

    此时的林员外面部扭曲,嘴巴大口吸着无法进入的空气,

    双手胡乱扯着浈姨的手,眼睛快从眼眶挤了出来。

    “林炎生,最后是你用花瓶砸了我的头,

    将我和张叔反锁在屋内活活烧死的。”

    浈姨声音嘶哑但平静,看样子她已经全部记起来了。

    “我将你从贫民窟带出来,教你做生意,广交权贵,

    你就搞出个私生子来报答我?”

    浈姨一边说着,手上功夫倒一丝没有懈怠。

    “自古多是负心汉,私以为离婚,便是全了那些年的体面。

    不曾想你心肠歹毒,早就盘算着害我全家,夺我家产,

    更是不惜妖法封印使我不得超生!”

    林员外的脸这时早已苍白,四肢下垂失去了意识。

    林意见状终于从震惊中醒了过来,扑通跪在浈姨面前,

    双手紧紧地抓住地面,一个接一个磕着头,

    全然不顾额前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晚辈自知没有资格请求您原谅父亲,

    但我可以替父抵命。”

    浈姨连头都未抬,随手一挥,

    林意就硬生生撞到柱子上,哇地吐出一滩血。

    21

    我急忙跑过去将林意扶起,他却用力挣脱我的手,

    拖着身子,佝偻着一瘸一拐再次走向浈姨,继续下跪磕头。

    我呆呆地站在旁边瞧着,心中自知林意的矛盾之处,

    但理智告诉我林员外罪有应得,他也非全然无辜,

    毕竟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

    所以即使心疼,能做的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将他扶起而已。

    浈姨终归是善良的,如此三四遍后,她明显减了三五成力。

    “你当年不过牙牙学语,我没理由怨你。但别再螳臂当车了。”

    林意不听,依然重复着请求。

    僵持之下,林员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睁了眼,乘大家不注意,

    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符咒,就要往浈姨身上贴。

    “小心!”

    小道长最先反应过来,举起拂尘及时打掉了符咒,

    只见他单手点着额心,念着咒语一指,那符纸便化成了灰烬。

    林员外见最后的底牌没了,彻底泄气,

    任由浈姨将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林意慢了半拍,但仍不顾周身是伤,

    直愣愣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

    眨眼间,是林员外被小道长锁在脚边,

    拂尘一挥,便消失在原地。

    22

    公鸡啼鸣,眼看天边泛起了白光。

    小道长果断结束了浈姨和林意之间反复施虐与受虐,

    将林员外瞬移去了封印现场。

    “你要想好了,是解了封印去投胎,

    还是杀了这个人渣,等着灰飞烟灭。”

    小道长挺身站在浈姨面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认真地询问着。

    此刻,时间仿佛有了停顿,浈姨挣扎着,良久才收起当下意气。

    就这样,众人顺着小道走向小院,林员外果然奄奄一息趴在井边。

    这样近距离,我才看清,这是一口六边形水井,

    井口被莲花八卦盖封住,井身刻着学贞,偏偏没有三点水,

    可见初心之毒。

    小道长没有耽搁,抬手咬破指尖,

    绕了一圈八卦指,念咒一呵,井盖便碎了。

    “果然181米亘字,太阳锁在天地间。

    想要画地为牢,困死冤魂,只可惜道法不高,溜出去一魂。”

    说罢,小道长便取出法器、香烛、符篆和黄纸,

    招呼我将其在地上排列开来,

    他自己从林员外身上放了半碗心头血,接着一通做法。

    没一会,井中就不断吐出黑气,声声哀吟顺着井壁爬了上来,

    一股腐烂气味也随之弥漫,实在令人作呕。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刻钟,

    压在井底的一家三口终见天日,抱头痛哭,互诉衷肠。

    “好了,这个锁魂井也算废了,

    找人将底下尸骨收拾一番,入土为安吧。”

    小道长用袍子囫囵擦了擦脸上的汗,晨曦洒在他脸上睁不开眼。

    天终于亮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新的一天。

    23

    阿爹见我一夜未归,带了一帮子人到林府寻我。

    赶到时,后院已是一片狼藉,

    破的、烂的、伤的、满地黄纸、血迹和白骨。

    吓得他一路结结巴巴指挥,收拾了尾声。

    隔天,我们就给浈姨一家做了场盛大的法事,

    将他们的尸骨重新安葬立碑,诵经超度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子时,初见的坟头。

    浈姨便跟着黑白无常投胎去了,

    临行前对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嘱咐的话。

    “小岚谢谢你,以后要听你阿爹的话。”

    “你们那个话剧很好看,比戏文还好,你喜欢就坚持下去。”

    “女子在世要懂得心疼自己,擦亮眼睛觅良人,莫同她一样。”

    我又哭又笑,一个劲儿点头,握住她送我的玉佩,极力挥着手送完她最后一程。

    小道长做完法事当天,便向我们辞了行。

    他说此次下山一为报仇,二为弥补当年罪孽,

    自己尚有修行,漫漫人生路便不再继续消磨了,

    乘着夕阳未入山,消失在余晖尽头。

    24

    至于林氏父子,林炎生折腾一宿全身瘫痪,终是疯了。

    余生只能困在方寸床笫间,痴傻度日。

    林意以林家少爷的身份,变卖了所有产业及宅子,

    将钱全部捐给了儿童基金会,

    自己带着父亲回到了杭县老家。

    消息传开,一时间轰动整个省城,报纸、街头热议了足足整月。

    临走前,我俩见了一面。

    他还是那么热情爱笑,一点也看不出家里出事的样子。

    我们一起逛了校园,看了话剧,喝了咖啡,

    他还送了我一束花。

    我们从时局八卦聊到人生理想,从童年糗事聊到上学趣事,

    从前竟不知,可以有这么多话。

    “小岚,你要坚持那些热爱,我,我可能就不能陪你了。”

    我站在家门口,望着他穿过小巷远去的背影,

    心里很清楚,林意本性善良,面对林炎生这个父亲,

    他既做不到原谅,也无法和众人一道唾弃。

    最后我们都没有说破,彼此体面、坦然的接受了再见。

    25

    经历此番事情后,阿爹好像不再干涉我演话剧,

    于是作为社里骨干,为了校庆我连轴排了一周的剧。

    这日外面阴雨绵绵,我实在有些疲倦,早早结束排练回到家。

    刚洗漱完换好衣服,浈姨送的那块玉佩就滑落在地,

    我拾起掸掸灰,这才得空端详,发现竟是自己幼时贪玩遗落的那一枚。

    我正想着,原来跟浈姨冥冥中早有羁绊,

    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香炉,何时已经点燃。

    片晌,外面雨势越来越大,

    风急咚咚敲打着窗户,屋内电灯也一闪一闪。

    冷不丁,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袭来,

    门外一个阴森女声幽幽传来,

    “小妹妹,听说可以跟你回家?”

    我恶狠狠将擦头毛巾摔在地上,

    “不是吧!又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