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翌日，我陪着母妃作画，去传话的春画着急忙慌地回来了：「公主！」

    我做了个手势，轻声说：「春画，咱们回去再说。」

    春画一张小脸有些发白，我不由揣度不会是陆思哲为难她了吧？不过他也不像这种人啊？

    难料这日我忙里忙外，直到月上枝头，洗浴完毕，我才有机会去听春画传回的话。

    我先问春画：「之前见你面色发白，怎么，九皇子为难你了吗？」春画聪慧，想必业已猜到那青衣少年的身份，我也便索性不藏了。

    春画咽了咽口水，摇摇脑袋：「不是的，只是少将军气场强大，把奴婢吓着了。而且、而且……」她小声说，「少将军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我暗暗发笑，他心情当然不好喽，被个小丫头片子骗了过去，心情能好么？

    我接着问：「那他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春画回答：「少将军只让奴婢传话，说，让公主您等着。」

    我笑了声，「让我等着？好啊，我倒要看看他叫我等出什么结果。」没有别的需要说的了，我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女们按照命令退出房间，她们合上门的一刹，房间内静了下来，我手握成拳头抵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诗集。

    夜色微凉，晚风吹拂过帘子，发出轻轻浅浅的清响。

    在这样的一片寂静中，突然有少年的声音响起：「老子快在那纠结死了，你倒是有闲心在这读书。」

    我猛然抬头，窗棂上倚了个身着黑色劲衣的少年，他似笑非笑的，正是陆思哲。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上烧了起来，我嗔道：「登徒子，谁叫你闯女儿家闺房的！」

    陆思哲懒洋洋地说：「看好啊，我身子可没一点儿进到你的闺房。」

    他说的自然，仔细看看，就能发现陆思哲的耳朵尖已经红成一片，眼神也不敢乱飘，就一直定在窗外那棵树上。

    我定了定心神，问他：「行，那你来我这干什么？不怕本公主喊叫有刺客？」

    陆思哲哼笑：「你肯定不会这么做，是吧，冬……烟？还是说，该叫你，六公主殿下？」

    风穿过帘间，碰撞声响格外清晰。

    我抿了抿唇，反击道：「你也未曾和我说过，你是宁国九皇子啊。」

    「那现在你就知道了啊。」陆思哲耸了下肩，将侧着的脸挪向我这边，快速瞥了一眼又别过去。

    我故意说：「既然我们身份有别，那也不能怪我要请少将军出去吧？以后就别再见面了。」

    陆思哲立刻出声：「不行！」

    我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行？难道……」我带着笑意，「少将军心悦于本公主？」

    陆思哲身形一晃，险些掉下窗户，他扒着窗框，整张脸都红透了，还要害怕被别人发现压低声音：「你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说话！我怎么可能心悦你！我只是喜欢你做的糕点！」他好像找到了理由，虚浮的语气坚定了很多，「对！老子只是喜欢你的糕点！」

    「这样啊……」我拉长声音，「那我让别的婢女送过来也行啊，不需要见面的。」

    陆思哲气急败坏：「你——！」他玄色的眸子和我对上了，那双眼里倒映着我的身影，终于，陆思哲缴械投降了，他别过头，「烦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笑吟吟地：「那明日你还要见我吗？」

    陆思哲脸越来越红。

    我故意重复问他：「少将军给个准话呀，要不要呀？」

    陆思哲撑不住了，逃也似的离开，只留下一句：「要！明天见！」

    半晌屋内重回宁静，只有风拂过我的发梢。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感觉面皮上的热意消退，我低下头继续看诗集，想到方才少年的慌乱，忍不住又笑。捻着书页翻到下一页，我悄声说：「……呆子。」

    8.

    我如约去找了陆思哲，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日我正在央求陆思哲试试我钻研的新品，春画急急赶来找我：「公主！」

    我放下糕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看向春画：「春画，你别急，发生什么了吗？」

    春画道：「……圣上让所有适龄的公主去御书房一趟。」

    我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看眼陆思哲，笨蛋还在无知无觉地尝糕点。我勉强笑道：「阿哲，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陆思哲叼着糕点，认真点点头：「好，我等你。」

    我跟着春画回去，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梳洗好，就去了御书房。

    去到那，四姐和七妹也在，奇怪的是，长姐也在。

    父皇看我们到齐了，咳嗽一声道：「近日朕接到一份请求，大梁有意与我们和亲。」

    此话一出，我们几个不由都交换了下眼神。比起宁国，大梁更是遥远，若要去到那里，跋山涉水不说，文化风情也不相同，此番和亲，实际上是一种蹉跎。

    我们都不吭声，谁也不愿意站出来接下这个重担。

    这时，长姐突然出声：「小四不是正在和宁国少将军接触么？定是不合适了。父皇，女儿看七妹性子跳脱，不若让沉静的六妹去。」

    我抬眼望向长姐，她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我，很明显，这是为我设下的局。

    果不其然，下一秒父皇便应和了长姐的话：「小六，你怎么看啊？」

    我张了张嘴，还未发声，父皇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我知道，这是不容我拒绝的意思。

    我颤抖着说：「女儿……但凭父皇做主。」

    父皇很满意：「朕一定为你准备好羡煞旁人的嫁妆，风光出嫁！」

    我合上眼，听见我自己麻木的声音：「……多谢父皇。」

    就此，父皇多派了很多侍卫到我宫内，并把我母妃的嫔位擢升至妃位，甚至增加了对年幼的八皇子的关心。我连续几日都没能找到机会去见阿哲，终于一晚被我抓到机会，我披上斗篷跑出了我的宫，直直往阿哲宫殿跑。

    想着父皇之前的意思，我四姐须嫁陆思哲……我自嘲地笑了笑，呵，真真一段好姻缘！

    到了陆思哲的住处，那宫殿朱门紧闭，显然不欢迎有来客。

    我挪动脚步，总算是看到里面还有烛光闪烁。

    我不知道我的脸色是否苍白，我只感觉到了泪水的凉意浸透了脸颊。我轻轻摩挲着朱色的墙面，含着哭腔开口道：「陆思哲……你要是听得见，便为我开门。」

    半晌，也无人应答。

    我心渐渐冷了，我垂下头，哽咽着说：「我今当远嫁，恐难有相见之日了！」

    裹紧斗篷，我颤抖着唇，轻声续道：「我得走了，你要……一切都好。」

    我又觉着气话难忍，赌着气说：「最好和我四姐琴瑟和鸣！」

    墙的另一头只余静默，唯有落花簌簌声。

    我无力地放下手，绝望地抽泣，慢慢退开，我知道，我们的结局，就只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