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发布:2024-07-16 22:55 字数:3283 作者:一小捧星星
平远侯早在听说谢祯带了个陌生女子回府的时候,就想让我和离归家,但平远侯夫人认为如今时局动荡,我这桩婚事又是当初皇后娘娘赐婚,实在不适合在这个节骨眼和离,惹的上头的不满与注视。
而我当时正是思绪混乱的时候,尚未想过要不要和离,面对父母的询问与担忧,我端不住平日里强装的冷静,到底没忍住,蹙着眉发了通不大不小的脾气。
平远侯便再如何不满,也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提起这件事,怕惹我伤心。
后来他又听说谢祯不顾脸面地带着那女子在外头另外成家,平远侯生气的同时,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违和。
他私下派人查过,也曾单独约见过谢祯谈话,但没能探到任何线索。
平远侯当时就只当做是自己多心,愤怒于谢祯竟然是真的失了神志地打算宠妾灭妻,但直到今日,他才恍然谢祯那些反常举动下的昭昭野心。
平远侯不是那等愚忠之人,帝王昏聩多年,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更是隐隐有了暴虐之相,那来个人覆灭这将倾的王朝又有何不可?
但谢祯失败了,可笑的是,他不是败在他的军队不够勇猛,也不是败在他的准备不够充足,仅仅只是因为他不够幸运,或者说他不得天所受,
保存完好的粮仓青天白日下被闪电击中,将士们仔细检查过的翻墙梯徒然断裂,精心研制而成的火药一夜之间全部受潮等等,
谢祯的军队如受到了诅咒一般,诸事不顺。
人人都传他不是天命所归,招致了天罚,闹到最后,他的军队里军心动摇的厉害,开战不过几息便有了颓势。
平远侯得知谢祯战败的消息时,便知要遭。
他连忙喊上儿子苏栖迟,带上府兵就要去镇国公府接走自己那受尽委屈的长女与外孙,唯恐他们会被谢祯的事牵连。
平远侯能想到的事情,平远侯夫人自然能想到,这样的情况下,她哪里呆得住家里,拎着裙摆,翻身上马就要跟着一起去接女儿。
谁想刚刚跑马离开的平远侯又突然匆匆折返,他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让栖迟去找谢祯讨要和离书去了,镇国公府离的远,我们过去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夫人带上马车过去,我去请陈太医,他今日休沐。”
“谢祯现如今尸首都该凉了,哪里来的和离书?我们得自己写!”平远侯夫人对着说完话就着急地跑出来几米远的平远侯大喊道。
心里忍不住埋怨这人急躁成这样,全然不靠谱。
而平远侯怕自己迟一步,自家女儿就会多一分的危险,只仓促喊了一声“放心”,便继续往陈太医的府宅赶去。
……
苏栖迟赶到城外的时候,战争早已结束,他顿时紧张了起来,唯恐谢祯的尸首已被带走。
他着急忙慌地带着自己匆忙写好的和离书过去,给领头的将领塞了银票,扒拉着谢祯让他按上手印后才彻底松了口气,也有心情打量起谢祯如今的模样来。
他确实没想到这人能这般命大,万剑穿心了还能留有一口气。
但苏栖迟只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捏紧,最后却只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若非周边围了人,他不介意给谢祯补上一刀。
可惜了,有人看着……
“等等……”
谢祯费力凝住视线,瞧清楚来人后,气若游丝地想喊住他。
苏栖迟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休…休书……”
身后几不可闻的声音随风传来,成功地喊停了即将离去的苏栖迟。
他转身快步走到谢祯身前,冷声问道:“你说什么?”
“在…在衣…里…”
谢祯眼神愈加涣散,声音破碎的让人听不真切。
但苏栖迟却听清楚了,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不顾谢祯的伤势,粗暴地扒开他的衣领,找到了那封已被鲜血浸湿的休书。
苏栖迟捏着休书,声音里充满着怒意,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怎·么·敢!”
便是寻常百姓家里都不敢随意休妻,只因为本朝唯有妇德有缺的妇人才能被休。
他谢祯怎么敢这般羞辱他的阿姐!
可眼前人却似乎再也撑不住了一般,彻底散了气息。
便是苏栖迟再如何骂他,他都不会再听到,这个认知让苏栖迟气得几欲呕血。
最终他只狠狠甩了谢祯一鞭,打的他那张本就被血覆盖的面容皮开肉绽,随后带着满身的肃杀气,如来时一般匆匆策马离去。
……
平远侯一家兵分三路,最后却差不多同一时间到达镇国公府。
还未走近,他们就瞧见往日里气派无比的镇国公府已被破开大门,那前院里人影憧憧,打眼一瞧就能让人知道里头的混乱。
平远侯急得三步并两步的上前,额角的汗都来不及擦,他边急切的找寻着女儿的身影,边敷衍地接过王公公不同寻常的热情招呼。
“昭儿!”
平远侯夫人不敢置信的声音,让平远侯再没了耐心,他一掌挥开不断遮挡着他视线的王公公。
在瞧清楚眼前的场景时,顿时目眦欲裂。
“侯爷无忧!这,这,大夫,对,大夫马上——”
王公公仍想解释一二,话未说完,就听到平远侯暴怒道:
“阉贼怎敢! 今日种种,本侯定会上报陛下,求个公道!”
平远侯夫人远远瞧见血人一般的女儿后,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奔至谢衍和我的身边,开口便是抑制不住的哭声。
平远侯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儿和外孙,只觉此时此刻如剜了心一般的痛苦。
眼泪自眼眶中滚落,她颤着手小心摸了摸我的脸,努力压着声音里的哭腔,哄道:“昭儿乖,没事了,没事了,母亲和父亲来接你们了。”
“母亲,快让陈太医看看阿姐和衍儿。”
苏栖迟也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猛将,如今却不敢瞧一眼我的情况,早早红了眼眶,粗声粗气的说道。
他知道现如今更应该把位置让给太医。
……
我的伤只有右臂一处,但因被划得极深,后又因我不顾伤势,几经挣扎,这才染的浑身是血,瞧着格外可怖。
我当时实在是累极了,只是我怕我要是倒下了,谢衍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府里的下人早就被吓破了胆,我身边的和谢衍身边的人也在刚开始就被控制了起来。
我不能独留我的孩子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这样想着,竟也一直撑着没有昏过去。
直到平远侯夫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早已红肿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来,泪珠滚落时刺的脸颊刺痛不已。
“母亲……”
我无声的唤了一句,随后便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
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回到了平远侯府。
守在床前的母亲瞧见我醒来时的欣喜与关切自不用说。我再三确定了这场无妄之灾真的过去后,才彻底安下心来。
我的伤虽只有一处,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早就惯坏了我的身体,已不再是当初在闺中时那般的好体质。
便是一日三顿的喝药,也仍旧休养了许久才慢慢好转。
谢衍的手臂因为治疗得及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本也该多休养一段时间的,偏高坐上头的皇帝不乐意,谢衍在府里才安生了半月便被催着回去当值。
……
回家后的头两天我只顾着操心衍儿的伤势,等到确定他无恙后,我脑海里一直压抑着的关于谢祯的一切困惑纷至沓来。
我还没想好该如何问出口时,母亲已经轻叹着向我一一道来。
据说父亲这两日逼的皇帝杖杀了王勉,革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
据说阿弟抓了不少谢氏一族的人进监牢,
据说谢祯尸首要被悬挂在城门下,五年不得取下,
据说他给我留了封极尽刻薄的休书……
听到这时,我放在被子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下,面上我却故作毫不在乎地露出笑来:“都写了什么,让母亲都觉得分外刻薄?”
可在母亲心疼的目光下,我的笑容根本维持不下去,我只是不懂,不懂我虽遗憾却满意的十数年婚姻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信是早几个月前写的,大概他也怕连累到你们,所以才会这样。”
母亲这样劝道。
“谁知道呢?或许吧……”我轻声说道。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安静到让我清晰地听到了我内心里某个地方崩塌的声音。
随后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又或许是怕这件事瞒着我会让我难过,母亲守着我喝药时谈起了那位被谢祯带走的女子,那位阿天姑娘。
那双澄澈眸子在这一瞬间又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捧着碗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她怎么样?”
母亲的语气很是复杂,似夹杂着怜惜,又有些对我的愧疚,她说:
“在京郊的庄子里找到的她,是你蒋叔伯领的队,栖迟也去了。找到她时,她已经虚弱的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只脖颈处有好些划痕,深深浅浅的瞧着让人心颤,她身边也没个下人伺候,原来栖迟还气恼她的存在惹你伤心,那时候却也发不出火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阿天被带走后,竟然过的这般糟糕,我原以为的‘谢祯思慕她’的猜想在她这般如受了虐待般的情况下再难维系。
“那如今怎么样?可还好?”我追问道。
我虽与她只见了一面,甚至当初的立场算得上对立,但面对她这样的遭遇,难免不会感到怜惜。
想来母亲也是如此,才会在我面前试探着提起阿天来。
她瞧我不抵触,悄悄松了口气,回道:“人没事,当初我一时心软,悄悄留了她在府里养着,如今想来也是不妥,你若心里膈应,便等她再好些了就打发去庄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