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布:2024-07-16 22:55 字数:3170 作者:一小捧星星
我垂下眼,盯着手里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碗,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她是谢祯自难民里强掳去的,也是个可怜人,就在府里养着吧,我们家也不缺这口饭吃。”
母亲对此无有不肯的,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
直到今日,我休养的差不多了,才由春桃和康嬷嬷陪着去见了阿天。
时光仿佛倒流一般,再见到她时,她仍旧在院子里散步,廊下仍旧有丫鬟看着她。
只是这院子不似她在镇国公府时那般精致,那些丫鬟也不似那时候如看守犯人般看着她。
我看着她满身自在的赏花,又时不时欣喜好奇的凑到丫鬟身边瞧那丫鬟手里的绣品,忍不住失笑摇头。
春桃疑惑地歪了歪头,“姑娘可是瞧见了什么欢喜的?”
我捏捏她这些日子逐渐圆润的小脸,并未答话。
我只是在笑当初的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罢了。
这一回是阿天先发现了立在院外的我,不同于初见时的陌生,这回的她满目惊喜,拎着裙摆带着花香奔至我身旁,
“是你呀!”
她脸上带着重逢的笑。
我不知怎的也笑了起来,“是我呀。”
随后,我拉着她在院子里悠悠散步,也不提谢祯的事,只细细问起了在平远侯府的这段日子,她过的如何。
我给出了当初在镇国公府时一样的承诺,
“……若有不习惯,或者需要什么,只管来告诉我便是。”
这回她没再孩子气的抱怨,眉目间是当初不曾有的满足。
……
我怜阿天遭遇那段骇人经历,也自觉对她有一份责任在身,总忍不住担心她暗自心有郁结或在我瞧不见的地方再受委屈,所以总时不时去瞧瞧她。
她院里的下人,我更是让康嬷嬷费心好好敲打一番,让她们按照我那些旁支姊妹来时那般待阿天。
一来二去,我与阿天相处时间就多了起来,相处久了,我便察觉出阿天的本性来,她似乎有许多常识都不太懂,心性更是纯善天真不过。
面对这样的她,我总忍不住像是瞧自己的小妹般瞧她。
母亲与栖迟本就不忍阿天的遭遇,只是顾念着我才特地将她安置在偏远的院子里,如今因着我,他们与阿天多了些接触,了解了她的本性,自然愿意接纳善待她。
连衍儿都在渐渐的相处中放下了对她的芥蒂。
只有父亲,他对阿天的态度很是奇怪,不似母亲,栖迟那般的接纳喜爱,却也不是厌恶反感。
我瞧着更像是忌惮与防备?
但……阿天一介孤女有什么需要我们平远侯府防备的呢?
可我还没问清楚这个疑惑,家里平静安稳了许久的日子就再次被打破。
……
南边的叛军因为久久未被朝廷镇压下来,气焰愈发猖狂,如今更是有不少势力在当地自立为王。
朝廷接连派了两位将领过去,却都铩羽而归,甚至有位新晋猛将被叛军绞杀在南方,这让皇帝这些日子以来愈发暴虐。
就是这般没人敢惹火上身的关头,珍贵妃的母族却跳了出来,不顾我父亲平远侯如今已年逾六十的年纪,劝的皇帝打算派他前去镇压。
平原侯自然不肯,他早就对朝廷失望,若非如今致仕只会生活的更艰难,他早就带着儿子、外孙一同致仕。
但在皇帝阴鸷的目光下,父亲再多的推脱都只能咽下,低垂下头应了下来。
母亲与我听说了这件事时,脸色瞬间惨白难看到极点。
可时间不等人,我甚至来不及与父亲多说几句,只脚不着地的忙着帮母亲一起为父亲打点行装,盼着他在外能少受些苦楚,盼他能平安归来……
镇南军出城时,母亲没来。
我没多想,只以为她不愿与父亲进行这种几乎算得上永别的场面。
但等我红着眼眶,压抑着嗓子里的泣音回到府里时,才被母亲身边的刘嬷嬷告知,她扮了男儿身,已随父亲一同离京了。
捧着手里这封母亲留下的信,我再也无法克制地扑到栖迟的怀里痛哭出声。
我知道,我的父母此去将不再归来。
我知道,这府里将响起属于我父母的丧号。
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不愿知道……
栖迟与衍儿哪怕再伤心也只能咬牙收拾好自己回去府衙继续当值,他们甚至还要努力掩饰自己内心无法平息的难过与恨意,不敢流露丝毫。
阿天陪着我哭了几场,她从未经历过这样与至亲离别的苦痛,哭的凶狠,几次差点哭至昏厥,却也不忘搂着我,磕磕绊绊地安慰。
她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语来,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着,“阿姐不哭,阿姐不哭……“
哭过后,我来到了母亲的书房,手轻抚过那熟悉无比的玉质算盘,已经红肿的眼眶再次发热,我轻吸一口气,接过了这平远侯府后宅的一切事务。
父母皆不在家中了,但平远侯府还需要人支撑维系,朝堂外事不用我操心,但后宅庄子的事宜需要我打理,幸好我是做惯了这些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支镇南军如失去行踪了般,再无消息传来,没有捷报,也没有战败的消息,我宽慰着自己这说明父母皆好,但心底却忍不住沉了下去。
这段时日以来,平远侯府的浪潮在外人看来已经过去,但京都的风浪却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平息。
京城如今空旷了许多,再不见昔日的繁华,时不时京城上空会响起凄厉的哭喊声,西街法场的血腥气经久不散。
这天,我如往常一般,安排着府里的事项,为着庄子里月月减少的收成而疑惑苦恼,阿天带着小丫鬟在边上和春桃她们一起记录着,屋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突然,阿天可能是写累了,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院子里的花。
但如今已是十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她喜欢的花早已不在花期。
我正打着算盘,耳边就传来她轻柔的撒娇声,
“阿姐的院子还是有牡丹花开的时候漂亮。”
屋里的小丫鬟们忍不住发出善意的笑来,我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好笑道:“那开得灿烂的并蒂菊听了这话可就要伤心了。”
“我可没说她们不漂亮,阿姐可莫要挑拨了我与菊花姑娘们的关系。”
她故作生气的反驳,逗的屋子里笑声不断。
这原不过只是个玩笑话,我还在晚膳时学着说给了下衙归家的栖迟与衍儿听,逗得阿天难得羞红了脸。
可到了第二日,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院子里原先早已凋谢枯萎的牡丹花枝上一夜逢春般再次绽放出花朵来,拥拥簇簇的,在这秋末冬初的季节,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也是这时,我才惊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当初谢祯囚困阿天的秘密。
我下意识看向康嬷嬷,却瞧见她睁大的眼睛和里头的惶恐,这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嬷嬷,找几个信得过的把花都运到暖房去。”我盯着康嬷嬷的眼睛,轻声说道,“记住,这花是暖房里刚培育出来的。”
康嬷嬷看着我严肃的神情,不敢多言,讷讷应下就匆忙离去。
我掐了掐指尖,独自去了阿天住的院落。
我需要再确定一下,确定阿天是否有妖异之相,确定未来我该怎么护住我的这位小妹。
……
阿天虽然奇怪我今日为什么会这样早的来寻她,却依旧欣喜于我的到来。
我看着丫鬟们为她束发,亲自为她挑选饰品,再陪着她用过早膳,我故意没有隐藏起我的忧思,她这一上午,看了我一眼又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阿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院里旁的花也就罢了,只那株石榴树近些年来一直不开花,也不知今年是否能够开出花来。”我故作惋惜的说道。
阿天一听我原来只是想看石榴花了,大松了口气,笑道:“阿姐还说我孩子气,如今瞧来,自己可不是也如孩童一般?”
“我的阿姐这般好,想来那石榴花定然也舍不得瞧阿姐忧愁,说不定明天就开花了呢?”
她每每见我愁眉不展,都会故意说些俏皮话来哄我,这一回也一样。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话,随后只与阿天稍稍闲谈几句,便借口累了,回了自己的院子。
……
是夜,
我披着披风,捧着一盏小灯,安静的坐在窗边,静静地盯着院里那株石榴树出神。
春桃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睡觉,只盯着一棵树看,但她知道我今日情绪不佳,也没多话,只默默陪在我身边。
我就这样从天黑等到天亮,在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院子里光秃秃的连片叶子也没有的石榴树,在我的眼皮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芽、长叶、开花。
看着那一朵朵火红的花朵自阳光下绽放,我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姑,姑娘,这树,这树……”春桃被这一番奇异景象吓的瞌睡全无,结结巴巴想说些什么。
我神情复杂地接过话茬,“这树自我儿时便已经枯死,只因我不舍才一直留在院里,不可能出芽开花。”我轻叹一声,低声呢喃道,“我知道的……”
一夜未眠,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蓦的脑海里回忆起父亲对于阿天的奇怪态度,我如梦初醒,匆忙起身去到父亲的书房。
父亲习惯于把重要物品放置在书房挂画后的,那个嵌在墙壁凹槽内的檀木箱里,这是我们家每个人都知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