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金枝   >   第七章
第七章
发布:2024-07-16 22:56 字数:3369 作者:一小捧星星
    我刚到书房,却发现里头正亮着灯,瞧那映在窗上的身影,是栖迟。

    我疑惑着上前,却似乎把他吓了一跳。

    虽然他转过身瞧见我时,并未表现出任何被惊吓到的情绪,但我看着他长大,再熟悉他不过。

    “你在找什么?”我问道。

    他拍拍放置在他身边的卷宗,无奈苦笑:“有个紧急的案子,我记得父亲这儿有个类似的卷宗,过来翻一翻。”

    随即,他瞧见了我眼下熬夜泛起的乌青,皱眉担忧的问道:“阿姐昨夜没休息好吗?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回答他,反而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也跟着皱起眉来,“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阿姐看错了。”他直起身,这样说道。

    我本只是有些怀疑,但瞧着他这般如儿时第一回撒谎时一样的反应,我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呢?

    栖迟就这样与我对视着,没一会儿便垂下了眼,有些丧气的说道:“阿姐别问了。”

    我知道他与衍儿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哪里真的舍得逼他,他不愿说就不说吧。

    我上前抚平他衣衫上的皱痕,叹道,“我不说其他,只一样,顾惜自己。”

    随后我就转移了话题,催他回去歇息,“阿姐要找些东西,你若找到自己需要的卷宗了,就早些回去吧,时辰尚早,回去还能再闭目歇一会儿。”

    栖迟嘴唇嗫嚅几番,低低应了声。

    我急着去翻找关于阿天身份的线索,见他应下,便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可就在我要迈步离去的时候,我却听到耳边传来栖迟特地压低的声音,“我拿了父亲的兵符。”

    这句话所蕴含的意思让我的心脏骤然跳空了一拍,我转身就想拉住他再好好问上一问,可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祯重视的物件都会放在前院书房的耳房里,那个白瓷瓶后头的密室里。”

    栖迟没有任何停顿的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轻咬下唇,还是没有选择追上去。

    ……

    父亲的檀木箱里放着许多东西,与友人的信件,过往的家书,府里密室的钥匙,还有一本破旧泛黄的古籍。

    “……天舞”我暗自分辨着书名。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本书太过古旧,书名已经模糊,尤其是第一个字,只留有浅浅破碎的痕迹,完全瞧不出是什么字。

    小心抚着这上头的“天”字,我的直觉告诉我,大概就是这本书了,关于阿天的身世,关于父亲的忌惮……

    这书籍实在太旧,我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掌心,手里的动作是轻了又轻,才敢翻开它。

    我翻了几页,但里头只记着一套曲谱和相应的舞蹈动作,并没有我想要的内容。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地继续翻下去,一张红签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

    “星散四方月初现,枯木易地才逢春,载舟之水谁入眼,雷霆雨露皆为空……”

    我反复琢磨着这签上的批语,但我于签文方面实在是了解的不多,只能瞧出这签似乎算不上好。

    看着手里的古籍和红签,我有些犹豫。

    若没遇到栖迟,这东西我自然是要拿去烧掉的,阿天的奇异在这样的时局下,于她,于我们平远侯府,都不是好事,

    我虽不能确定这是否真的与阿天有关,但只要有那个可能,就不能心存侥幸。

    但偏偏我遇到了栖迟,偏偏我知晓了他与衍儿那大逆不道却又让我毫不意外的念头。

    并且他们在为那个念头付出行动……

    浸满血的信封似乎又我眼前出现,浓厚的血腥味和尸首暴晒后产生的腐臭味也顺着那封信涌进鼻腔,让我呼吸困难。

    恍惚间,过去的血色噩梦再次浮现,我似乎在其中瞧见了衍儿的面孔……

    我蓦然回神,惊惧中我听到我冷淡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等阿天用过早膳后,请她来我院里一趟。”

    ……

    阿天捧着手里破旧的书籍,轻声念道:“祈,祈天舞?”

    我捏着帕子的手颤了一颤,

    “阿天知道这书?”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的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迷茫,“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熟悉。”

    “那阿天可知道这舞是为何而舞?”

    “许是……为了祈福?”

    阿天的语气虽然透着不确定,但单她的这份熟悉就已经让我认定了自己的猜想。

    “如今山河破碎,衍儿和栖迟也愈发忙碌,我们女儿家平日里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不如就学了这舞,为他们祈福,为百姓祈福,可好?”

    阿天自然不会拒绝,她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乐得去尝试,这回也是一样。

    我是多么的了解她,借着她的性子,哄着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愧疚与心虚自心底蔓延,但我的嘴却好像不受大脑控制般,继续编织着针对阿天的陷阱,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我垂下眼,下意识避开了阿天干净的眼眸,只伸手轻柔地拉起她的手,走向宽阔的练功房,那里原本是我幼时跟着母亲学习投壶,学习弓箭射术的地方。

    ……

    舞刚起了头,我就知道我的猜想是对的——这支舞定然与阿天的奇异有关。

    我仿着阿天的动作,才刚抬起了胳膊,就感觉如有万斤重物突然压在身上般让我喘不上气。

    不过一息,我就开始浑身酸痛。

    我咬着牙,勉强跟着继续舞动,胸腔内便气血翻涌得厉害……

    “唔——”

    “阿姐!”

    阿天正努力学着书上的动作,突然听到身侧压抑着疼痛的闷哼声,她抬眼瞧去,竟瞧见我面露痛苦,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惊得下意识喊出声来。

    在外头候着的春桃等人听到动静,冲进来屋来,惊惶地扶住我,屋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我努力平复下气息,勉力一笑,安抚道:“平日里懒散惯了,如今只是这般随意动上一动,倒闹出这般笑话来,还惹的我们阿天这般担忧,是阿姐的不是。”

    “要不还是寻个大夫来吧?”阿天仔细瞧了瞧我的脸色,仍旧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平白找了大夫,怕是要惊动衍儿他们了。”

    瞧阿天仍旧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我笑着哄道:“那不如阿天为我跳一次这祈天舞,说不定跳了,我立马就好了。”

    “哪儿就这么神了?”

    她说是这样说,但却依旧站了起来,走向地毯中央舞动了起来。

    她明明也该是第一回跳这支舞,却仿佛跳了无数次一般熟练。

    我出神的看着她,直到她跳完凑到我眼前,我才恍然回神,发现刚刚浑身疼痛的身体已然舒畅。

    “……阿天真厉害,瞧,阿姐如今一点儿都不难受了。”

    “阿姐就哄我吧。”阿天鼓鼓脸,故作不满的嘟囔着,嘴角却轻轻扬起,“虽不一定有用,但我以后还是要多跳几次,就当是为衍儿和栖迟祈福了。”

    我端坐在高位上,笑看着窗外的阳光轻斜进屋内,撒在笑容灿烂的阿天身上,看着她为着自己能帮到家人而欣喜不已。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让我们在乎的家人多一重保障,不算利用。

    内心的愧疚似乎被压的悄然无声,但我的心却依旧沉闷着。

    ……

    到了第二天,我便开始后悔。

    因为阿天生病了。

    下人来报时,我本就沉闷的心似乎一下子被浸入了寒潭里,凉的我指尖都开始泛白。

    还好她只是有些轻微的风寒……

    看着眼前缩在被子里,苦着脸,委屈巴巴喝药的阿天。

    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轻轻塌了肩膀,这样想着。

    “阿姐,我没事,你瞧我昨天都还能跟你一块儿跳舞呢,许是昨晚我贪凉踢了被子,这才不小心染的风寒,我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她如今说话瓮声瓮气的,眼眶也因为生病而轻微泛红。

    明明她自己还难受,,却还想着安慰我,让我别难过。

    我抚了抚她有些憔悴的脸,“怎么能不担心。”

    “许是昨日跳舞出了汗,被风一吹,这才让你着的寒。那舞……”我顿了顿,侧过脸,低声说道,“那舞日后再跳就是。”

    “好~我听阿姐的。”

    阿天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如既往地信任着我,而我在干什么呢?

    我在利用她……

    寒潭蓦的变成了泥沼。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维持住表情哄着阿天入睡的,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等我再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早已满脸泪痕。

    春桃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她不懂我为什么流泪,只能无措又心疼的拿着湿帕子小心的为我拭泪。

    康嬷嬷多少猜到了一点,她散了其他丫鬟,只留了春桃,一起默默陪着我。

    直到我的眼睛再流不出一点泪,她才低声说道:“二公子与小公子的事儿,未必就需要劳累阿天姑娘日日祈福,说不准都用不上那舞。”

    见我似乎因着这番话,恢复了些精气神,康嬷嬷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便是真的遇到紧要的事,需得阿天姑娘帮忙,那也就这么几回,姑娘请些名医在府里头候着,定然会没事的。”

    说着,康嬷嬷顿住,她知道有些话不该她来说,但她实在不忍心瞧着自己照顾了大半辈子的主子这般痛苦,

    “奴婢知道姑娘心里苦,但许多事情若不能做到两全,姑娘还是尽早下定决心才好,不然日后苦的便是您自个儿了。”

    春桃听不太懂康嬷嬷说的能让自家姑娘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但她不在意那些事,她只想姑娘能天天开心,如今瞧姑娘因为康嬷嬷的话而打起精神来,她便也用力点头,赞同着康嬷嬷的话,

    “对呀对呀,阿天姑娘会没事的,姑娘宽心就是,您的眼泪珠子可宝贝着呢,这般掉下来,奴婢都要心疼坏了。”

    听着春桃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轻笑出声,自从找到那本古籍后就一直如被阴雨笼罩的心也稍微松了些许。

    我接过春桃手里的帕子,叹道:“我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