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发布:2024-07-16 22:56 字数:3427 作者:一小捧星星
承认了就好像我成为了第二个谢祯,我不愿意这样……
自从我知晓谢祯囚困阿天的原因后,我是有些不齿他的行为的。
不论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也好,还是为了他自己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罢,他重视阿天,对她如珠似宝,甚至如供奉神佛般供着她,我都能理解。
但我无法理解他最后对阿天的虐待,他如被诅咒般的种种事迹,我也都一一听说过,可那些难道是阿天所为……吗?
我原先从未想过谢祯遭遇的那些祸事是阿天造成的,如今,却不确定起来……
如果阿天也如对待谢祯那般对待衍儿和栖迟,我会如何呢?
我想起阿天如今都还没消退的,脖颈上的疤痕,心里渐渐发冷。
我,之后也会如此对她吗?
“不会的。”
我喃喃自语着,总是温润的眼神渐渐锐利了起来。
阿天的性子再温柔善良不过,我不会让她沦落到要用这样的手段来自救,我也不会让我的衍儿,我的阿弟,沦落到那个地步。
……
但事情从来都没有按照我设想的那般发展,被存放起来的祈天舞,不过半年就再次被慌乱的拿了出来。
这天的天气格外糟糕,阴雨混着雷鸣,乌云黑沉沉的压下来,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我自午时就突然感到心慌得厉害,在屋子里焦躁的有些坐立不安。
突然,剧烈的雷声混着府里下人惊惶的喊叫声,炸响在我耳边,让我白日里就陷入了噩梦中。
“他们……在说什么?”我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语气里满是茫然。
康嬷嬷似乎想勾起嘴角安抚我,最后却只给了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娘,小,小公子……出事了。”
“姑娘! !”
“您慢些!”
“姑娘! 还下雨呢!!”
春桃和康嬷嬷的喊叫声都被我远远甩在身后,我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马上去到衍儿身边。
初春的雨落在身上好像比刀子都痛,不知是雨还是泪,模糊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清其他,只能清晰的瞧见衍儿身上的血迹。
我的孩子,他应该是这满京城夸耀的世子爷,应该有着人人称羡的前程与未来,应该意气风发的去完成他的抱负……
他有许多的应该,但唯独不应该如现在这般惨白着脸,浑身是血地昏倒在乱糟糟的大厅里。
我的手无意识地颤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衍儿……”
“你们把我的衍儿怎么了!!”
我冲过去,死死拽着领队太监的衣领,嘶哑着声音质问道。
这是个陌生的小太监,自从谢祯造反失败,平远侯府也受了皇帝冷落,宫里的风云变化,我再无渠道知晓,御前的人自然也见得少了许多。
这个小太监年岁不大,大抵没见过我这般歇斯底里的疯女人模样,他被颈间的窒息吓地尖叫不已,
“来人! 快来人! 还不快把这疯妇拉下去!”
府里的下人自然不会由着他们这般放肆,除了围在衍儿身边护着他的外,都纷纷上前拦人。
一时间屋子里叫骂声不断,狰狞愤怒的面孔在闪白的雷光下显的格外可怖。
小太监只带了几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太监,眼瞧着平远侯府的人竟这般疯癫,他不敢再摆什么御前太监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喊了几句,就带着人匆忙离开了。
……
这回赶来的仍旧是陈太医,他看着眼前的混乱,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匆匆一礼,就去了屋内去瞧谢衍。
我没有跟进去,只坐在廊下默默等着,而且我也需要理清楚现如今平远侯府的处境。
刚刚的吵嚷对峙也好,御前太监离开也好,我都无心思去理会,我的心神在听清楚衍儿身边的小厮守常在说什么后就如被撕裂般产生幻痛。
我知道当今昏聩,知道如今朝廷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知道衍儿与栖迟在朝堂上肯定走的艰难……
但我从来不知道竟然已经荒诞到这个地步。
珍贵妃身为后妃,却出现在朝会上,竟然直接当朝插手国事,残害忠良!
她的母族作奸犯科,罪行累累,但却掌握着半朝势力,得意洋洋地搅弄着风雨!
明明天气已经转暖,我却觉得身上发冷的厉害。
“衍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打断了守常的话,颤声问道。
“是因为,因为……”守常支支吾吾,不肯说清。
但在瞧见我猩红的眼睛后,他顾不得谢衍昏过去前的叮嘱,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大约,大约是因为太常寺卿的夫人,奴才照常在外头等着公子,不曾想瞧见那夫人被传召,随后没多久里头就传来一声惨叫,之后,之后……公子就这样被抬了出来。”
“太常寺卿……”我低声重复着。
我掐着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太常寺卿的夫人与衍儿有什么联系。
说句冷漠的,在这样自顾不暇的时候,太常寺一家都遇难,衍儿都不会也不该去出头。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不等我想出个一二来,陈太医就沉着脸自屋内出来。
瞧见他脸上难看的神情,我的心忍不住开始下沉。
陈太医看着眼前人满是希翼的眼睛,无声叹息一声,躬身说道:“老夫无能,小公子的腿伤的太重,虽能医治,但日后恐怕与行走有碍,更不用说习武行军了。”
“轰隆——”
雷声继续轰鸣着,惨白的雷光照亮屋外的一切,我瞧见了陈太医惊恐的眼神,听见了我满是恨意的声音。
“不良于行? 哈,不良于行! 我要他们死!”
陈太医匆忙离去了。
我瞧着空荡荡的前院,突然发现不对劲,府里发生这样的事,栖迟却并未回府。
我心下一空,急声问道:“二公子呢?他怎么还没回府?”
康嬷嬷惨白着脸,嘴巴张张合合,只有几个字轻声挤出,“二公子……被当朝流放了,如今,如今恐怕已经出城了。”
尖锐的指甲刺进肉里,手心传来剧痛,但我需要这份疼痛。
“照顾好小公子。”
我闭了闭眼,低声嘱咐着,再抬眼时,眼里只剩下冷绝。
……
我找出那本被小心存放的古籍,再没了之前的犹豫。
“阿天,帮帮我可好?”
“阿姐?!”
“阿姐,你别哭呀! 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跳舞吧,阿天,为我跳一支祈天舞。”
在阿天关切的目光下,我一直干涸的眼眶里突然就落下泪来,痛哭出声。
阿天被吓了一跳,再不问出了什么事,只一遍遍的应着“好,阿姐不哭。”
阿天一直住在她来时的那个偏远小院里,我曾提过让她换个院子,她却说那院落离后门近,方便她出门,哪怕有其他诸多不方便也不愿再换,我便由着她,只为她重新布置了院子。
今日前院乱的突然,她平日里除了帮我处理府里的事,很少会去打听消息,自然不曾得知前院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在意,只焦心安抚着自己悲伤不已的阿姐。
阿天这回跳完舞,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困顿,她轻轻拉着我的手,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突然昏睡了过去。
我接住她栽倒下来的身体,默默守在她的床边,除了让人去找大夫外,再未言语。
阿天这回的病来势汹汹,到了半夜,更是起了高热,我一遍遍为她换着额上的冷帕,直到她体温降下来,才察觉到我一直僵直的肩膀传来的疼痛。
“姑娘,小公子醒了。”
天渐亮的时候,康嬷嬷进来低声说道。
我身形一顿,轻轻摸了摸阿天的脸,嘱咐丫鬟们小心守着她,就转身快步离去。
……
陈太医被再次请到平远侯府时是不愿的,他从医数十年,见过太多遗憾可怜的事,可哪怕见的再多,他也还是不喜欢那绝望沉重的氛围。
可当他叹息着搭上谢衍的脉时,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陈太医皱起眉,仔细再三的检查了谢衍的腿伤后,推翻了昨日自己给出的诊断。
他愧疚又庆幸地朝我贺喜,
“小公子的伤并未有大碍,只需细心调养便可无恙,老夫医术不精,差点误了公子的伤,实在惭愧,实在是惭愧啊。”
我喜极而泣的扶住要行礼请罪的陈太医,嗓音里难掩哽咽,“陈太医说的是哪里话,这些年一直是您在照顾我们一家,闻昭感激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责怪之意,之后衍儿还得托您照顾呢。”
说罢,我欢喜的让康嬷嬷好生送陈太医出府,自己则坐到衍儿身旁。
我有心想问他昨日朝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目光触及到衍儿仍旧苍白的脸时,嘴边的话就转了一圈,换成了其他,
“莫想其他,好生养好——”
“母亲放心,舅舅不会——”
不曾想谢衍也在这时开口想说些什么,我们的话撞在一起,谁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屋里沉闷却就这样被撞散了些。
我忍不住露出笑来,谢衍也跟着扬起嘴角,带着些许得意地说道,“母亲放心吧,舅舅被流放是我们说好了的,走出城门三百里处就会有人接应,他如今大约已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且哦,祖父祖母也被接到那边去了,我们一家都很安全!”
“那你的伤也是你们的计划吗?”我蹙起眉,有些不赞同的问道。
除非实在是到了绝境,不然我没办法同意我的家人以身体为代价去谋划什么。
谁知衍儿却转移了视线,脸上也没了刚刚期待夸赞的可爱表情,反倒多了抹心虚,
“这个是意外……”他弱弱地说道。
我不曾平息的怒火再次翻腾,面上也带上了冷意,“是李珍儿伤的你?为了什么?”
但衍儿却闭了嘴,不愿多说,我多问了几次,他便也只说是他瞧太常寺卿夫人可怜。
这话,我是全然不信的,但他如今正伤着,那垂着眼,可怜巴巴的模样,我的嘴便也成了锯嘴葫芦。
我无声叹了气,只气闷地揪了揪衍儿的耳朵,让他牢记“珍重自身”四个字,就把这件事翻篇了。
说到底,罪魁祸首也是上头坐着的那些人,我又何必去为难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