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金枝   >   第九章
第九章
发布:2024-07-16 22:56 字数:3308 作者:一小捧星星
    之后的日子,对于京城的人来说,恐怕比以往过的数十年都漫长。

    据说南边七零八落的反叛军突然有了领头羊,不过两年就统一了南方,与当今朝廷分朝而治。

    据说当朝官员一大半都叛逃去了南方,带头的是平远侯府的小公子。

    据说南方那支反叛军已经自立为王,立国号为“宣”。

    据说当今皇帝终于怕了,想与宣朝议和,却连着被杀了三位使者。

    据说皇帝为了安抚朝臣,赐死了专宠多年的珍贵妃……

    有许多据说在百姓中流传,当今朝廷的崩盘之相更重了。

    但那与我宣朝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命天子啊……”我瞧着窗外再次绽放的牡丹花,嗤笑出声。

    春桃打着手里的算盘,瞧见我对着窗外出神,小嘴一撅就开始撒娇道:“姑娘可别偷懒呀,还有那么多账本呢,靠奴婢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我收起桌前散落的纸条,无奈应声:“好,辛苦我们春桃了,等会儿让小厨房给你蒸一碗杏仁乳酪可好?旁的人都没有。”

    不等春桃露出笑来,旁边忙着记录,忙着整理的丫鬟们纷纷笑道:“姑娘这可就偏心了,我们可不依呢。”

    惹的春桃杏眼大睁,放下手里的算盘就要去闹她们。

    康嬷嬷进来时,屋里满是那春日暖阳都难敌的暖意热闹。

    这让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把收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我瞧见面露纠结的康嬷嬷,脸上的松快笑意渐渐敛去,眉眼间是这些年逐渐加深的冷漠,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阿天姑娘,恐怕不大好了……”

    康嬷嬷的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最活泼的春桃都敛眉噤声,不敢再放肆。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问道:“随侍的大夫怎么说?”

    “阿天姑娘……不让大夫们进去,只说想见见您。”康嬷嬷犹豫着说道。

    杯内的茶水泛起涟漪,我轻轻捧住茶盏,无言半晌,才应道:“知道了。”

    这些年,祈天舞跳的次数很少,但许是赐福的对象太大,阿天每每跳完都要虚弱许久,哪怕我请了许多名医随侍在侧,她依旧日日消瘦了下去。

    起初我会守在她的床前,日日受着名为愧疚的心火烧灼,她反倒会劝慰我,让我别哭,说她愿意。

    而我也说不出那句“别跳了”,因为水深火热的百姓需要她跳,出生入死的战士需要她跳,我的父母家人需要她跳,

    衍儿的大业……也需要她以自身为代价的跳下去。

    我需要她跳舞祈福的事太多,似乎桩桩件件都重要到必须牺牲她,但又好像桩桩件件都不需要……

    渐渐的,阿天不愿意跳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她说她不想再喝药了,她想再吃一次玫瑰乳酥,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上街了,她想再去看一次花灯,

    她说阿姐,我不愿意跳了……

    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

    我扬起与她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温婉笑容,对她说,“不行。”

    我以多年感情为枷锁,以当初栖迟救她于囚徒为借口,哀求着,逼迫着她继续跳那支祈天舞。

    然后,在她再次病倒时,再不要我陪在她身边……

    ……

    如今阿天住在府里最好的院落里,宽敞精致,草木丰荣,只是离府宅的大门远了些。

    我欣赏着繁茂艳丽的小花园,慢慢走进屋内,阿天正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出神。

    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淡笑着问道:

    “阿姐知道吗?石榴花是五月开的。”

    我并未答话,她似乎也不在意我回不回答,直到我取来丫鬟拿着的披风,小心给她披上时,她才转过身来,又问了一遍。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细想上回见面,已经是半年前了。

    阿天脸上难得的没有笑容,似乎这些年她脸上就很少露出笑来,她就这样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像坐于高台上的神佛垂下目来注视凡尘。

    我温婉一笑,垂下眼,不再与她对视。

    “是吗?我倒是不曾知道。”

    我这样回答道。

    “是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屋内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我听着窗外沙沙作响的风声,开口问道,“身子可还好?请大夫们进来瞧瞧吧?”

    “没什么可瞧的,不过是又开一堆苦舌头的药罢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颤意。

    她在哭。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在多年后再次浸入了寒潭里。

    我攥紧手里的帕子,到底还是走上前去像过去一般为她拭泪。

    “阿姐,我想出府。”

    满是哭腔的破碎语调在耳边响起,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反对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厉声疾言的一句“不行”震在耳边,震碎了她的哭腔。

    我被这句话震的心尖颤动,嘴角轻扯,我似是找补般柔声哄道:“外头还乱着呢,怕是不好出门,阿姐陪你去月明湖边喂——”

    “阿姐回去吧,我累了。”

    这是阿天第一次这般冷淡的打断我的话,我惊诧的愣在原地,直到瞧见她淡漠的眉眼,才回过神来。

    我勉强扬起笑容,仔细敲打了一番她身边的丫鬟后,才缓步离开。

    在这春日里,我的指尖却泛起冷意。

    我错了吗?

    看着远处并肩走着,只瞧背影都透着风发意气的衍儿和栖迟,

    听着廊墙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我想,或许我错了吧,但我只能犯错,且就这么一直错下去……

    ……

    自从我们离开京城后,日子就过得很快,我明明记得院外的牡丹花才刚前不久才凋谢,如今再抬眼瞧去,竟然又到了它们开花的时候。

    伴随着牡丹花开的还有大胜而归的军队。

    荒唐了二十六年的末朝终于结束。

    宣朝元年,百废待兴,衍儿的登基大典选择了一切从简。

    但饶是如此,需要忙碌的事情还有许多。

    我正在屋里仔细查看着绣苑送来的吉服,康嬷嬷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来了。”

    我有些欣喜,边让人快些将阿天请进来,边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我终于可以烧毁那本陈旧的古籍,终于可以对阿天说上一句,“别跳了。”

    阿天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吧,她今日的精神格外好,眼神清亮的让我恍惚瞧见了初见时,在镇国公府的她。

    “阿天,快来瞧瞧阿姐让绣娘们给你准备的吉服。”我小心扶着她,语气里都透着欢喜,

    “等你身子再好些了,阿姐带你去瞧瞧你的封地可好?就在京都边上,到时候让衍儿派人给你建上一座公主府,你若喜欢那儿还能在那边住上一段时间。”

    阿天难得露出笑来,轻声答应着。

    我们似乎回到了在平远侯府的时候,直到阿天对我说,

    “阿姐,我再为你跳一次舞吧?”

    我有些惊惶地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温婉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我柔声拒绝道:“不用了,阿姐如今只喜欢我们阿天好好养好身子,当这宣朝最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才好,阿天乖,我们不——”

    “就跳这最后一次吧,希望我的阿姐得偿所愿。”

    阿天再次打断了我的话,看着她轻柔如风的笑容,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可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眼神,我只能勉强一笑,应道:“好,但不要勉强。”

    熟悉的铃铛声再次响起,我甚至有些胆战心惊得盯着阿天舞动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越发慌乱起来,总感觉有什么事会发生。

    “噗——”

    鲜红的血液飞溅在地毯上,让我的心跳骤停般漏跳一拍。

    “阿天!!”

    我仓惶的奔向她,温热的血液不断染红着我与她身上的衣物。

    “太医! 太医呢!!”我抱着她,歇斯底里地喊着。

    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我不断地眨动着眼睛,想瞧清楚阿天如今的情况,但眼泪却不听使唤,不停的涌出,让我瞧不清阿天的模样。

    “阿,阿天乖,不要睡,再坚持一下,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了。”我哽咽着,求她不要就此长眠。

    ……

    事情从来不会如我所愿般发展。

    阿天的丧事比衍儿的登基大典先到来。

    我哭的几度晕厥,祈求着漫天神佛来告知我这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等我醒来,瞧见的却依旧是满院的白帆。

    阿天一直是神异的,她薨世后,连遗体都未曾留下,我想寻些她爱的事物放进她的衣冠冢,却发现她住的屋子已然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并空旷了下来。

    她就像从未出现在我身边般。

    衍儿不顾朝臣的反对,陪着我一起操办着阿天的丧事,陪我找当初镇国公府的绣娘,陪着我抬棺,陪着我送葬。

    阿天最后还是以长公主的礼仪下葬了,她的棺里放着当初她来镇国公府时穿的那套蓝色衣裙和一包牡丹花种子。

    之后,我过的浑噩得厉害,时常觉得阿天似乎仍旧在我身边,愧疚的心火再次灼烧着我。

    这天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晴天,衍儿请来了云游四方的明净大师。

    我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心里厌倦的很,也还是将明净大师留了下来。

    我请他入座,邀他喝茶,旁的再无其他。

    明净大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他也不着急宽解我,只坦然的坐在那儿,眉眼舒缓,眼神包容。

    渐渐的,我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大师觉得我错了吗?”我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心情,问出了这句话。

    明净大师并未回答,反倒笑着回问:“施主认为呢?”

    “我想我应该是错了的。”我喃喃自语着。

    “贫僧认为,是非对错,于己身,于他人,都是不同的,施主以为呢?”

    “是吗?我想大约是相同的吧。”

    “若时间轮转,施主便会选择对的一方吗?”

    “……”

    “大约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