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许久不见了。

    还未下马车，沈家的大公子沈连寒便迎了出来。他的面貌与沈连青有五分相似，身量也差不多高大，只是气质更加沉稳，也更无趣。

    我说明来意，他脸上显出几分为难，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是想为弟弟拖延些时间。我并不着急，带着淡笑品茶，不出一刻钟，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吵闹。

    沈连寒脸色一变，我则装模作样地抢先一步，皱眉道：“何人喧哗？带进来！”

    我带来的侍卫很快押着个黑衣少年进来了。我故作惊讶，惊呼一声：“连青？怎么是你？还不快放开！”

    侍卫们立刻放手，沈连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沈连寒急忙上前扶起他，我则怒斥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把连青抓来了！看不出他是谁吗？！”

    “公主息怒，并非在下有意冒犯驸马，实在是驸马出门的方式太过奇特……在下原本守在后院，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就找了过去，正好看到驸马从墙角一个……破洞里钻出来。我以为是歹人，这才失了礼数……请公主责罚！”

    还不等我说话，沈连青已经缓过来，破口大骂了。

    “你这家伙，好端端的去后门转悠什么？还扯什么无意撞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守在那儿，我刚露头你就给我抓出来了！说了多少遍我是沈连青，你还敢说不知道！”

    我笑了，仿佛抓到了掉进陷阱的猎物。

    “既然说开了，那驸马不妨也告诉我，说好的卧病在床，又为何要去钻那狗洞呢？”

    沈连青哑然，半晌干巴巴地虚张声势道：“是我之前秋香拜佛求来的法子，说是每日钻钻狗洞能保全家平安……”

    “本宫来了，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啊……”

    “来人。”我面色猛地一肃，“将伺候驸马的人带上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可见其怠惰。驸马为人随和，不忍教训，那便让本宫来……”

    “等等。”沈连寒站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把沈连青挡在了身后，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公主说的是，日后我定然严加管教，不让他们再犯。便不劳公主费心了，多谢好意。”

    我不回答，看着沈连青和沈连寒同仇敌忾地瞪着我，不由得又心酸又好笑。

    看着他从来为我而亮的獠牙有一天也把寒芒朝向了我，心情奇怪得不行。

    我抬起帕子掩唇而笑：“沈大公子说的是，本宫考虑不周，让你见笑了，还望不要见怪。今日前来，本来也不该是闹得这样不愉快的，既然驸马正好也在，那便走吧。”

    “去，去哪？”沈连青一脸茫然。

    我眯着眼睛看他，帕子遮住我嘴角凉薄又落寞的笑，语气轻柔：“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一起去白眉山的石海寺祈福。驸马，你忘了么？”

    10

    自九岁那年，定远将军夫人生病，沈连青去石海寺为她祈福与我撞到了一起，我们便每年都结伴而行。

    将军夫人病好后，他便为我祈福。我身子不好，不能长跪，他便替我拜在神像前，一晃就是整夜。他的相貌俊秀漂亮，许多女香客为他而来，但能陪在他身边的从来只有我。

    “以前倒也有人借着机会接近连青，不过后来就少了。”我抱着暖炉，窝在角落，随着马车的颠簸有些昏昏欲睡，“一开始他们不信他真的废了，但有一天，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他们才终于放弃了。”

    “什么事？”沈连青换了身打扮，不情不愿地跟我上了山。我要他穿烟青色，他非要穿墨绿，还一脸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烟青色的衣服。沈连寒难得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把我都逗笑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我每年都要让人专门做两套烟青色的衣服送过来，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的时候他穿的颜色。

    也好，不会把他和我的连青弄错。

    “我在寺里睡不踏实，有一天夜里吹了冷风，发起热来。夜已深了，回不去宫，大夫给我开了药便走了，我辗转反侧，疼得厉害，连青守着我，问我怎么才能好些。”

    我想起那时的场景，唇角忍不住漾开一个笑：“那时候，已经入秋了。我记得看见了几片金黄的树叶翻飞，拍在了我窗杦。大概是烧糊涂了，我要他为我做一个梨花枕来。”

    沈连青忍不住身子前倾，不可思议道：“他真去了?”

    “是啊。”我噗的笑出声来，“山上花开得晚，确有几处残枝在，但要做枕头，可是完全不够的。他好不容易让我睡着，就漫山遍野去寻梨花了。彻夜未眠，终于做了个薄薄的小枕，只够我放在旁边闻香而已。”

    我笑看着他：“你挽起袖子看看，左臂上那两道疤，就是那夜留下的。”

    寺里人都起得很早，几乎都看见了沈连青狼狈不堪地跑回来，还小心翼翼用干净的锦缎包着梨花的花瓣。从清香中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少年焦急又期待的脸。见我醒来，瞬间笑开了。我觉得他这模样很傻，情不自禁想摸摸他的脸，他却偏过头，躲开了，露出下颚道道细碎的血痕和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泥污：“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