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分明与眼前人一模一样。连那我亲手上药，亲手包扎的疤，也是分毫不差。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和怀疑，随着他挽起袖子彻底破灭。他仍傻傻地笑着，口中用我梦中都千百次听过的声音轻笑，说着沈连青真是个情种。

    我颤抖着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珍而重之地拂过他错愕的脸。我看见他掌心握住了一滴眼泪，仿佛祭奠的白蜡滑落的烛泪。那时我太过虚弱，说不出话，醒来却忘了，此后也一直没想起，此时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笑着，抵住他额头，任由心底撕心裂肺的疼痛将我吞没。那年的悸动，不管是如何令人倾慕的男子向我示爱，我都再也没有过，只有对着沈连青的时候，一刻也没有停过。

    “你不脏，”睁开眼的时候，借着泪水的模糊，仿佛他真的是我爱的那个连青，我喃喃低语着迟了许久的回答，“我的连青，比梨花，比月亮，都要干净漂亮……”

    11

    寺庙之行并没无什么波澜。沈连青照样躲着我，但我没让他如愿。每次跪拜，他都必须在我旁边，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约束，只叮嘱他不许乱碰连青的东西。

    但他明显没听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我忍了两天，最后一天吩咐了下去，把他的房间换掉。

    “你凭什么搬我的东西？！”沈连青气得冲到我面前大喊。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小声点：“我说过，不要乱动连青的东西。”

    “我哪有乱动？！”

    “别想着和我狡辩，我不是白痴。”我不理他，径直走了出去，他也紧跟在后边不停唠叨，寸步不离。一路吵吵闹闹到了前院，迎面却跑来一个侍卫，匆忙跪在我面前。

    “公主殿下，宫中急召。”

    抬眼望去，那侍卫身后不远处，一棵只剩了几片残叶的树静静矗立。我原本是要去那边的，终究还是差了几步。

    沈连青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笑笑：“没什么。不过对你来说，倒是好事。”

    12

    马车里，我问沈连青有没有什么好奇的事。他一连问了几个和我有关的，我都拒绝回答。他闹脾气地撇过头，嘟囔道：“来这儿也很久了，倒是没见过我爹。”

    我望着窗外，笑而不语。

    定远将军离京已经许久了。其实按他的年纪和功绩，就算留在京中养老也是正常的，但他还是被派去了驻守边疆，至今已有近七年。

    前些日子从边疆传回来的消息可都不怎么好听，小打小闹的频率高得出奇，还有人目睹了匈奴的贵族出现在边境。加上一年冷过一年的气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轻声道：“你来得倒很是时候，父皇心里大概很高兴吧。”

    再怎么猜忌，该用的时候也要拿出来用。反正要掣肘沈连青，父皇有的是法子。定远将军也到了不得不养老的时候了，沈连寒从小就不如沈连青受人瞩目，才能也是矮人一截，留在京中作继任最合适不过，边疆那边，自然是能者多劳。

    我刚回宫，母后就让她身边贴身的宫女来找我了，面色凝重地将我带到一旁，替母后传话给我。

    “身在皇家，千娇万宠，圣眷浓厚。为人父母，自觉已无所亏欠。家国之重，君臣之忠，父母之忧，如何抉择，相信已无需多言。”

    我淡然点头，并不意外。

    之所以那么迫切地想把沈连青抓在手里，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他不会被绊住，不管是驸马的身份还是君主的猜疑，都会随着这一天荡然无存。他不必驻守边疆，也不必被困在我身边，做我的笼中雀。

    走进父皇的殿中，我看见几名异族使臣已经恭候多时。中间的男子皮肤晒成麦色，身材健壮，一身金银珠宝，锦帽狐裘。他面容深邃，约莫四十的年纪，气质不凡，如鹰般锐利。父皇招手唤我至身边，我挺起身子，半点病态也看不出，只有娉婷婀娜的迷人。

    那男人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不曾移开，我一清二楚，也只装作不知。温婉端庄向来是中原女子的性格，我只要不暴露自己体弱的事，就能圆满结束今夜的会面。

    父皇看我的眼神里有几分伤感与愧疚，但眨眨眼，眼底只有冷酷的算计。

    “这是乌尔丹的首领，刻马。这是朕的长公主，月棠。”我们互相行了礼，随后我便退到了一旁，安静地坐着。父皇与他们闲聊，到进贡礼物时，他让我上前，自己先挑一样东西。

    我绕着箱子看了一会儿，从里边翻出个镶满钻的纯金小马，捧在手中，回眸笑道：“父皇，月棠想要这个。”

    “呵呵……好啊，朕还是第一次见你要和马有关的礼物。”

    我想象不了那时我的姿态。那种极力卖弄的目光，隐晦在纯真柔弱的外表下，虚伪的妩媚神情，把刻马勾得呼吸都重了。我把脸贴近马儿，笑得天真无邪，嘴唇却若有似无地蹭过马背。

    “月棠喜欢骑马。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见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