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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远将军回京，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声代表宁静的号角被吹响。沈连青还是第一次见他父亲，稀罕得好久不进宫了，光顾着在家捣鼓怎么欢迎。

    我也为他准备了一样东西，用红色绒布包着，一直摆在我屋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送过去。他不来找我，刻马倒天天求见，我只能庆幸自己还有许多借口可以拒绝，否则病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被他撞见，可就功亏一篑了。

    母后给我送了许多补品，日夜在我床边垂泪。我笑看着她，口中温声细语安慰着，良久，试探地说：“母后，我还想见见连青。”

    她抹泪的动作一顿，看向我的视线里只有警告和戒备。我失笑，撒娇地恳求道：“许久不见他了，总该好好说开。往后他便要为父皇做事了，若是因着我的事生出芥蒂，那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她佯装嗔怒地点了点我的额头，无奈地叹口气，终究还是答应了我。

    沈连青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他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吊儿郎当走进来，就被药味熏得咳嗽起来。我命人开窗透透气，他急忙摆摆手道：“这天气可说不上好，你这模样还开什么窗？我又不碍事。”

    他坐在我床边，这次没有隔着床帘了。他似乎急着走，直截了当地问我叫他来是做什么。我答非所问，调侃道：“父亲回来了，我们连青是不是很高兴？”

    沈连青的脸羞耻得红了红，满脸不高兴地扭过头：“公主若是为了调侃我，那用得着专门把我叫来？”

    “呵呵……”

    好些日子没笑过了。

    我的脸笑得生疼，和沈连青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起来。他玩心颇重，也不怕我的身份，聊起天来很有意思。我问他玉面公子的事，他侃侃而谈，再问到雪薇如何，他就偷看我的脸色，眼神好玩极了。

    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原来能比谁都恣意快活。

    “叫你来，确实不是为了聊天。只是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连青来劲了，眼睛都亮起来：“自然是做个将军！那本书里要我在京中做什么风流阔少，一代名臣，但那哪有驰骋马背来得快活？”

    “你可知道，驸马是做不了将军的？”我笑着说破，看他像鸟儿抖毛那样，把自己鼓起来，又转瞬间消沉下去。

    他挠挠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就算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也有我的办法。”

    “是么……这么有信心是好事，我给你一点小奖励，如何？”我双手交握搭在小腹处，好整以暇地看他。沈连青狐疑地抬起头，似乎不相信我能这么好心。

    “无事献殷勤……”

    “什么？”

    “没什么！”他急忙摆摆手，讪笑着凑近前与我咬耳朵，“什么奖励？真是好东西？”

    我不说话，从床上起来，叮嘱他坐在原地，随后便拉上床帘，把他视线挡住。

    沈连青不解地碎碎追问着这是做什么，我让他等一会儿，随后便去了隔间。那儿没有别的布置，只有一件鲜红如血的奢华嫁衣。配饰亮得晃眼，金色的蛇瞳中镶嵌了艳红的宝石，染血般阴冷。

    我脱去身上厚重的衣裙，换上这身量身打造，价值连城的嫁衣。

    我确实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哪家的公主出嫁也不会再有我这样的阵仗了。那天刻马走后，父皇拉着我的手，眼中深深的不舍与心疼溢于言表。

    他说：“月棠，朕要为你红妆千里。就算你人到了乌尔丹，你的裙摆依然会在盛京，万人艳羡。”

    我心甘情愿地俯首：“父皇当年允了女儿的心愿，女儿自然要回报父皇。如今连青恢复了往日的锋芒，女儿敢以性命担保，他绝无二心。只愿父皇重用他，就当……女儿没有远嫁，仍留在他身边，只是不便回来探望而已。”

    那一年，沈连青九岁。边疆又有战事，定远将军毛逐自荐，要一举退敌数十里做献给父皇的寿礼。

    他宝刀未老，意气风发，提刀上阵那天，战鼓绵绵，不绝于耳。百姓呐喊助威，夹道相送。

    父皇牵着我站在城楼看着他离去，我只记得他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一开始，确实是捷报频传。父皇龙颜大悦，几次嘉赏，一时之间，定远将军风光无量。直到某天，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入京，倒在宣政殿门口，只留一下一句“军中出了细作，将军战败”便昏死过去。

    细作身份查得很快，是定远将军在边疆藏了许久的小妾。她的存在甚至连将军夫人都不知道，事发之后便很快自刎了。将军风风光光地走，狼狈不堪地回，等着他的不仅是身败名裂，还有天子震怒之下的血流成河。

    沈连青自疏远我后第一次找我就是在那时。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双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我说：“月棠，以后我真的没办法再来找你玩了。”

    我问为什么，他就笑，从怀里摸出他草编的小马送给我：“因为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你就骑着这匹马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