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编的小马没多久就干枯了，一碰就簌簌地碎开。我把它放到盒子里小心保存，这么多年连打开的次数看都掰着指头数，终于没让它灰飞烟灭。

    那夜我去求了父皇，在地上长跪不起，像以前听戏时嗤笑过的痴情女子那样，不求回报，甚至不愿他知道，只要他今生平安喜乐，所愿得偿。

    “沈家虎踞已久，朕恨不能除之后快。那进犯的部族不过五百人，若非细作接应，何至于此？就算除了沈家，朕照样有法子抵御外敌！你要为了沈连青违抗父命，君命，还当得起一句公主么？！”

    “沈家如今确实过于繁茂了，但比起连根拔起，伤我国本，不如精心修剪一番，还可再用。”我膝盖跪得生疼，语气却一改往日的柔弱，“将军此事已毁了自己在百姓眼中口口相传的好名声，哪怕父皇问罪也是理所当然。但若能再施天恩，定能叫他们从此肝脑涂地。”

    “要除去沈家，也不过为了两件事。一是收人心，二是换朝臣。月棠有一计，不仅能解父皇之忧，还能再添一笔，保乌尔丹一族与我们结盟。”

    飞鸟叫得婉转，我几乎彻夜未眠。隔天，我在寝宫中补觉，沈连青就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了。我拒不召见，他就等了整天。黄昏时我醒来，听宫女说他还等着，才无奈放他进来。

    他问我，是不是去找了皇上。

    我点头，问他，你可恨我？

    沈连青没说话，拿起一旁我的发簪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的眼眸却澄澈如月。

    “你不弃我，我自然也不会负你。”

    少年成名，何等的冰雪聪明。父亲前脚刚踏上远戍边疆的苦路，后脚接到了自己被指为驸马的圣旨，他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父皇面上还是那个溺爱我的父皇，对一朝之间变得愚钝蠢笨的沈连青千百个不满，却又顾忌着我，一直没有解除婚约。沈连青出席的每次宴会，总有人刁难他要他舞剑，父皇端坐高处，只在沈连青握不住剑，剑掉在地上时，不悦地出声制止。

    那永不愈合的疤痕，那惹人发笑的惨样，是他的枷锁，更是父皇的定心丸。

    14

    沈连青百无聊赖地手支着床沿发呆。我掀开帘子，笑着点了点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清我的模样，眼中瞬间满是惊艳。

    我换上了那美艳至极的嫁衣，点了朱唇，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冰冷的黄金项链压得我锁骨生疼，我却仍挂着微笑，只红了脸：“如何？”

    “你，你怎么这幅打扮？”沈连青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往他额前弹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今年也十六了。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是当初一窍不通的孩子，怎么还是这样傻得可爱？”

    他张张嘴，脸色一白，随即咬牙切齿道：“公主说的奖励就是这个？”

    “不然呢？”我挑眉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臂弯，“今日就陪我提前熟悉熟悉吧。若你敢拒绝，我现在就去求父皇让我们明日成亲。”

    沈连青瞬间闭上了嘴。

    我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他竟然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殿中东西极少，多是父皇母后赏赐来的花草，静悄悄摆了一地。我一样一样介绍去，沈连青静静听着，时不时好奇地追问两句。

    我们慢悠悠地走了许久，倒比从前任何一次相处都来得和谐。殿中各个角落的故事，他终于听了个完全。我在殿门口停下步子，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让他扶着我回到隔间。

    换下衣服时才发现，胸口已经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紫印。我不动声色地换上原本的那身衣服，随后又把沈连青喊了进来。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则抬手指指脱在地上的嫁衣：“挂回去。”

    他气得要发火，我冷笑一声止住他：“再不快些，若被别人发现了，你就快回去备好聘礼吧。”

    他闭了嘴，看着倒是委屈，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我累得头晕，看着他收拾好，又要他扶我回卧室。

    沈连青任劳任怨，就是嘴上似乎不太干净。我不甚在意，躺回床上，终于轻松了些。我指着床头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说：“赏你了，带回去吧。”他拎起掂了掂，分量颇重。

    我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强撑着表面上的轻松赶他离开。殿门关上的瞬间，我便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年幼时，我和沈连青站在城楼上看别人娶亲。他问我新娘子漂不漂亮，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好看是好看，但是我不喜欢红色。若我以后成亲，还是穿件水蓝色的最好。”

    那时的我们，并没有给彼此一个承诺。他只是懵懂地笑着说：“那我要穿黑色。我哥平日里穿黑色可好看了，但他总说我一个孩子不能穿黑。等我成亲，总该长大了！”

    还好，这样的话，我们都没有失约。

    15

    和亲一事，是出发前三天才昭告天下的。听说要去的是我，满朝一片哗然。我打扮得雍容华贵，一扫病态，亲自出面解除了和沈连青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