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公子与本宫相识多年，较之夫妻，更像挚友。诸位不必妄加揣测，情爱一事，本就没有定数。和亲之事，本宫亦是自愿自发，将天子圣恩远扬塞外，本宫倍感荣幸。”

    沈连青难得找我找得这么勤，但刚到宫门就被拦下了。我这些时日忙着收拾东西，实在没空理他，再见到的时候，他穿了一身太监服，龇牙咧嘴地站在我面前朝我挤眉弄眼。我手里的药险些没拿稳，被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恭恭敬敬递还给我，捏着嗓子哎呦两声：“公主小心啊~”

    我无奈地挥退旁人，他立刻扔掉太监帽，扯过椅子坐了上去，又屁股着火似的弹了起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嘻嘻道：“没事没事，就昨天摔了个屁股墩儿而已！”

    “你来得倒巧，正好有东西给你。”我给他拿了个垫子放在椅子上，随后掀开被子，里边是亮闪闪的各样珍宝。我一样一样如数家珍：“菩提翡翠勾玉枕，换你的梨花枕；百色绕香金镯，换你的艾草手环；双凤芳菲簪，换你的桃花钗。还有……”

    “停停停！”沈连青一脸迷茫，“那些都不是我送的吧？你给我做什么？”

    “本宫与你虽然解除了婚约，但你毕竟曾是要当驸马的人。时来运转，父皇正是缺少贤才的时候，恐怕会有不少女子接近你。这些东西，便算是本宫给你们的贺礼，可要记得找个配得上这些东西的女子啊。”

    说到正事，他的表情凝重了几分：“和亲，你真的要去？”

    “自然。”我点点头，“本宫本就命不久矣，苟活许久，也是放心不下连青。如今他先本宫一步去了，就更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

    沈连青没有再劝，只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那日你给我的红布盒子里装着的金马，是换什么的？”

    我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了。

    “换你的前程似锦，事事顺意。待你开疆拓土，征战杀伐，就骑着这金马来寻我吧！”

    16

    刻马对我很好。虽然我极力隐瞒了身体的情况，但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怕我路上颠簸，他让出了自己的马车，放缓了速度，关怀备至地带我回到了乌尔丹。我做了他的王妃，膝下的子嗣里，甚至有个比我还大几岁的，说来也是滑稽。

    我到了乌尔丹，没有一天是闲下来的。和亲公主该做的事，我一样不落，全都做了。耕作，贸易，文书的来往……我虽是外族，却也搏了个美名。

    也许是因为后继有人，刻马并没有强迫我为他诞下子嗣。但我自己却知道自己已经一点点衰败了，不得不抓紧时间耍了些手段。

    夜色晦暗，我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第二年的深冬，乌尔丹的小王子便呱呱坠地了。

    这孩子不似我的柔弱，似乎在用尽一切法子变得强壮而鲜活，大概也包括了吸食我的精力。他一天天长大，我就一天天干瘪。不到满月，我已经无法站着抱起他了。

    弥留之际，刻马守在我床边。还好为了和亲我已学过很久的匈奴语，否则连遗言都交代不了，实在可怜。

    我说：“感应天召，我将离去了。今生能与您相守，为您诞下一子，已是神佑。我却仍有一事相求，希望您隐瞒我的离去。凛冬将要来临，我的父皇会为了我送来食物，保护子民们免受风雪的侵扰。来年春天，请为我种一棵梨树，爱它如爱我一般。”

    他锐利的眼眸中有着深切的眷恋与不舍，大手握住我，用我的手心去触碰他的脸颊。我肢体已经麻木，却仍能感觉到那湿润的滚烫。

    我感受到他的真心，苍白却发自内心地笑了。

    眼前闪过许多东西。牙牙学语的孩子，异域面孔的男人。父皇，母后……一个生着熟悉面孔的陌生少年，最后，是那双温柔而痛苦的眼睛。

    他看见我来了，缓缓漾开一个笑。我兴冲冲地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亲昵得仿佛我们从未分别。

    “我遇见一个人，用着你的身体，性子也像以前的你。我本来很不高兴，想着干脆把他杀了，但那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来了，一直安慰我，让我别哭，说那其实也是你，只是那个你以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我，他家也没有遭遇变故，仅此而已。我就把他当你对待，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他笑着看着我，牵着我的手，缓缓向前走，那么自然，那么熟悉。我脸红地笑笑，垂下头不敢看他。

    “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心。除了你，我谁也没爱过。”

    我终于听见少年的声音。他似乎很久不曾说话了，一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也是……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人。”

    我们的婚约并不是因为两情相悦才定下的，所以后来真的生了情愫，他问过我，对他是什么感情，是不是爱。我没有学过什么是爱，也不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喜欢无怨无悔地付出，所以只是说，我也不明白。

    他没有逼问我，也没有生气，只是摸摸我的脑袋，对我说：到了那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虽然有些迟了，但这样也挺好。我们缓步走着，都喜极而泣。

    不再辜负，不再分离，就很好很好。

    番外

    沈连青最近可是出尽了风头。

    今年科考，他一举夺魁，皇上高兴地赏了珍宝无数，正是圣宠优渥之时。说媒的都快把沈家的门槛踏破了，沈连寒整天除了政务就是替弟弟挡桃花，忙得脚打脑后跟，风暴中心却躲在红香楼的头牌雪薇姑娘闺房里饮酒作乐。

    雪薇抱着琵琶，倾国倾城的小脸柔弱可人，满眼爱慕地看着面前唇角带笑，三份薄醉的翩翩公子，试探道：“公子这样整日呆在雪薇房里，叫其他相好知道了，该不高兴了呢。”

    “哪有什么其他相好？”沈连青不耐烦地摆摆手，雪薇脸上一喜，又听他接着说：“大丈夫怎能只顾着儿女私情？再过不久，本公子便要请缨奔赴沙场了，那才是我日思夜想的温柔乡！”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雪薇撇撇嘴，不死心地追问道：“那公子往后怎么办？就一直泡在那温柔乡里了？”

    “那倒不是。只是有个自尊自大的家伙，对我算是有恩吧！她临走前要我将来出息了去找她，如今也该是时候了。我要把她带回来，看着我过得风生水起，让她悔不当初，痛哭流涕！哈哈哈……”

    少年雄心壮志，满腔热血。没有注意到一旁美人黑如锅底的脸色，他眼前浮现出那张美丽到脆弱的脸。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他也说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自己一看到她就觉得心疼。

    他想对她好，就算是为了以前的那个沈连青也行。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呢？

    梨花的香气，飘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