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凇陪我回过一次家，就在他贷款注册了一家小公司的第二年，也是他家破产的第四年。

    好在，家里人不指望我飞上枝头给她们戴高帽，找的对象贫富都是我自己的事，贫了他们不管，富了注定沾光。总之，这一次见家长很顺利。

    三年前，晏凇为了给足我和我家人安全感，联系上我的母亲，说要办一场婚礼。

    即便那时还领不了证，婚礼还是像模像样地请了双方能叫来的所有亲戚办上了。

    我家那边只有母亲过来。

    晏凇家倒是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亲戚，该来的都来了，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那场婚事的。

    当时，我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所以，马上，我又能见到我七年未曾谋面的母亲了。

    8

    “山路崎岖，你才刚恢复一些，让我背一段路吧。”

    汽车开不进村子，加上垂直距离，到我家还有六公里。

    老夫老妻了，虽然现在自诩跟他不熟，可累着谁都不能累着自己，我丝毫不做推诿，大方张开了双臂。

    清醒的这一个月里，我很少这么配合晏凇，他眼睛惊喜地闪烁着光，将双肩包转到胸前，背上我，一步步踏上了泥泞的山路。

    村里人不少，认识我的人却不多。

    但还是害怕被过分关注，进了村子，我就从他背上下来了。

    晏凇强硬地牵起我的右手往前走，步子很慢，非常照顾三年不曾运动的我。

    望着在一片低小的平房中鹤立鸡群的农村自建别墅，我越发没有一点儿回家的思乡情绪了。

    看来晏凇发达的这两年，对她娘家的照顾可真不小。

    可惜都是白瞎了。

    敲了敲家里之前没有的铁栅门，很快，大舅妈像是候时已久，首当其冲地过来开了门。

    晏凇递出手里的礼品袋，不用伸出多远，热情的大舅妈就好心接了下来。

    “他小姑，小晏带着大侄女回来啦！”

    抻长着脖子，两鬓发白的大舅妈中气十足地朝屋内喊道。

    下一刻，老老少少十来口子的人都从屋里陆陆续续出来了，虽然都不熟稔，但应该是念在晏凇之前寄过来不少钱的缘故，大家都笑得很奉承。

    一室亲友，却都不像是家人，更像是名利场上交锋的对手。

    这种情况下，晏凇身上倒更有我寻找的家的味道。

    小舅热情地靠近，伸手要帮晏凇摘下背上的双肩包。

    看着我离家上学时还是个高中生的小舅，我强忍着潜意识里的恐惧，才没有往晏凇身后缩。

    只不过，死死攥住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我心里的惶恐不安。

    “小舅，不重的，就不劳烦你了。”

    小舅悻悻地收回了手，油腻发福也掩不住他一如从前的贼眉鼠眼模样，面上还有丝毫不加掩饰的贪婪与不甘。

    大家坐毕，我母亲苗香才姗姗来迟。

    她是在场除了我以外唯一坐着的女性，外公嘴唇嗫嚅了两下，终是没有说出些什么难听的话。

    恋爱时，我一直都不愿意和晏凇谈及自己的家人。

    姓方的我自小在苗家人这里，没有感受过一丁点温情，这些人也包括我未婚先孕的叛逆母亲。

    9

    饭桌上觥筹交错，和当年腼腆着跟她表白的晏凇相比，上了三十的晏凇就像一只圆滑世故的狐狸。

    穷山恶水，山野刁民，粗鄙不堪的笑骂里，他还是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初见时温润善良却也勇敢桀骜的棱角全都消失不见，伴随着这个男孩成长的，是我逐渐不信任的情感和寻求解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