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不理，他开始拉扯我的衣袖，“哥哥我错了，我是混账，白眼狼，我忘恩负义，求哥哥别伤自己了”

    叶安不断道歉，不断诉说着满腔悔意。

    “对了你打我吧，你打我！”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般，跌跌撞撞地冲到院门外，然后拾回一捆带着刺的枝条。

    他将刑具递到我手中，哑声道：“求哥哥罚我不要伤害自己了”

    我平静接过，冷声道：“脱了。”

    “脱光。”

    10

    叶安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一层一层丢掉自己的遮羞布。

    少年身上的布料逐渐减少，挺拔健硕的脊背展现在我面前。

    我蹙紧眉眼——

    他的背上，已然没有一处好肉。想必在我昏睡的这半年里，他从未停止过自罚，但他没有解释，我也不问。

    当叶安将手搭在裤腰上时，我制止了他。

    “就这样吧。”

    他挺直身子，垂着头道：“谢哥哥怜惜。”

    我不动声色地拔掉枝条上的尖刺，然后迅速挥下，力道不大，但很急促，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少年时的叶安是很听话的小孩，纵然惹祸后会讨巧卖乖，但也会诚心领法。我疼他得紧，每次都轻轻揭过，从未下过重手。

    一声闷哼将我拉回现实，叶安岿然不动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杂乱无章的痕迹刺眼夺目，隐隐泛起红砂。

    我停了手，将枝条扔在一旁。

    “不打了，跟我进来。”

    后来，我们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个月。他试图重新拼凑起那十年里的记忆碎片，劈叉烧饭，下河捞鱼，他会挑选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我下山开小灶，会随我一起编织竹篮卖给农夫渔家，而后拿赚来的银两去给行乞之人换取吃食。

    他应当以为，我们能冰释前嫌，就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那晚，我推开房门后，撞进了一双满含绝望的眼睛。

    “哥哥，这是什么”

    我只瞥过一眼，便认出了叶安怀里那件衣袍。

    “没什么。”

    他抱得越来越紧，喉头哽咽，“哥哥我比划了一下，很很是合我的身哥哥，是给我的吗”

    我沉默片刻后，走到他跟前。

    “五年前的腊月初九，是你二十岁生辰，也是你及冠的日子。”

    叶安猛抽一口气，直愣愣地望着我。

    “我准备了饭菜和酒，想庆祝我最爱的孩子长大了。”

    “我等啊等，从黄昏等到夜沉。”

    “然后等来了妖界的兵。”

    叶安痛苦地闭紧双眼，在我不疾不徐的语气中逐渐颤抖起来。

    “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家。”我抬起双臂，将他的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叶安，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哥哥别，求你，别说了”

    “在被抓走前，我还在想你回来看见哥哥不在，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害怕”

    肩上的布料被悔恨的眼泪浸湿一大片，是滚烫的，灼热的，不断炙烤着我的灵魂。

    我轻轻推开他，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眸子。

    “你问我这件衣裳是不是给你的，我回答你，是。”

    “是哥哥偷偷绣了一个月，给安安的及冠礼。”

    “如今，也不需要了。”

    我伸出手，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给我。”

    叶安抱紧衣服，扑通一声匍匐在地，磕着头撕心裂肺地恳求着。

    “哥哥，不，不要，不要拿走不要拿走，求哥哥给我留个念想好不好给安安好不好”

    他绝望地哭喊着，哭得凄厉无助，鼻涕眼泪混合着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我蹲下身，抱着他，哄着他，像安慰孩子那般轻拍着他的背。

    “安安，我教过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也要有尊严地活着。”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将自己放进尘埃里。”

    他点头，喉咙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我给你第三个惩罚，错过的东西，就让他死在过去。”

    叶安最终卸了力。

    我将那件从未穿过的新衣裳整整齐齐摆在院中央，然后点燃了一把火，火势越来越大，点亮了幽暗的夜空，往事随着浓烟翻滚腾升，最终消散在天地间。

    我回头看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叶安。

    我知道他已明白，这是我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叶安，我原谅你，但今后的路，我不能陪你一起了。

    11

    中秋已过，我即将启程，此次游遍人间，也许埋尸他乡，再也不会归来。

    叶安走在我身后，步履放得很慢。

    山间清风与溪流合奏，响起了欢快的送别歌谣。

    叶安在歌谣中隐忍着哭腔。

    他将我送至山脚下时，已是泣不成声。

    “哥哥，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环住了他。

    如同当年赐名那般，我赠他这世间最隆重的祝福。

    “此去一别，愿君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