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元八年春，太子失德，被囚禁终身，疑似太子党的人无人幸免，或流放，或诛杀，一时间上京城人人自危。为了保护翠儿，我很早就让翠儿拿了我的一些积蓄离开京城讨生活去了。

    已经有半年没人来看过我了，我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静静等着上刑台的那一天，牢房里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我几次打听外面的情形，均无果。

    我不敢想，我不知道我的爹娘和炎儿还在不在人世，沈樾的手已经伸到刑部来了，我也捉摸不透他留着我是要做什么。

    除夕夜我听见外面爆竹的声响，脑海中传来的全是年少时的光景，那些美好好像在遇到沈樾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

    大年初一，沈樾竟然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却没有看见炎儿，我的心瞬间变凉，我伸手一把拽住站在牢房外的沈樾，沈樾被我忽然的动作拽的一个趔趄，“炎儿呢？”我问。

    沈樾没有回答，我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沈樾，“我问你炎儿呢？”

    他的沉默让我心灰意冷，我父亲犯的可是谋权篡位的罪名，而沈樾从来不承认炎儿是他的孩子，这么看来，炎儿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樾，我爹娘已经死了吧？”

    “腊月二十八东郊法场，我在场。”沈樾冷冷开口，好像再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我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窗户外面的风雪灌进来，我却没有感觉到冷，穆家在这世间就剩我一个人了吧，我也没有意义再活着了。

    “沈樾，什么时候轮到我？”我凄凉地开口，伤心透了，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元宵节之前可以吗？我想早点去见我爹娘和炎儿了。”

    沈樾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神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沈樾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法说了。

    元宵节当晚，我看着窗外的灿烂烟火，心里莫名安宁，好像这世间的一切悲伤都在烟火升起的瞬间消失殆尽了，而在烟火落下的瞬间，我转身看见了沈樾。

    果然美好都是短暂的，沈樾来要我的命了。

    我穿着初次见沈樾时的那件湖蓝色衣裙，画上精致的妆容，蓦地想起来初见沈樾那天他穿的也是蓝色衣衫。

    我问沈樾，“时辰到了吗？”

    沈樾命人端上一壶酒，不回答我的话，只是盯着我看了良久，终于伸手端过那壶酒，斟满了递到我面前，低着头开口，“法场上多少有些不体面，这是陛下御赐的美酒。”

    难得沈樾为我考虑一次，我心甘情愿接过那杯酒。

    前几日盼着死，今日我却格外想看看明日的月光，毕竟正月十六的月亮最大最圆。

    我盯着窗外，“沈樾，我爹娘和炎儿他们”我哽咽着开不了口。

    “很快的，他们没有受罪。”沈樾的口气沾染上一点温度，估计是对我最后的一点温暖和仁慈吧。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酸楚咽下。

    我还要说什么，沈樾立马打断，“炎儿和你只能留一个，我想你为了炎儿不会犹豫吧。”

    叮叮当当！

    酒杯跌落在地，炎儿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沈樾，你承认炎儿是你的孩子了吗？你承认了对不对？”

    沈樾不想回答，他再度斟满酒杯，捏着酒杯径直走向我。我看着那杯毒酒，求生的欲望让我畏惧，我退后，沈樾前进，退无可退的时候，我终于被他堵在了墙角。

    “穆惊春，时间不早了，晚了炎儿要找我了。”他提醒我。

    一想到炎儿，那是我和他的孩子，如今我却要死在他手上了吗？

    我接过那杯酒，在沈樾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中缓缓咽下，入口辛辣苦涩。

    看着沈樾的脸，我知道沈樾给我的我最终都会甘之如饴，不管是为了炎儿还是为了不让沈樾为难。

    毒酒咽下，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流下，元宵节的最后一次烟火落下。

    06

    我没有死，沈樾在我喝下毒酒后，给我吃了假死药，又找了个和我身形差不多的死囚顶替我。

    我知道沈樾做这一切很不容易，不知道他在背后又策划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或许是因为我是炎儿的母亲吧。

    当然，从此我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姓名了，我彻底成了沈樾后院的灰雀，他将定北侯府的所有下人换了一遍，没人知道我的底细，别人都叫我穆娘子。

    沈樾没有婚娶，身边只我一人，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错觉，沈樾是爱我的。

    盛夏的天光里，沈樾会搬了椅子过来和我坐在树下看着炎儿玩耍。冬天里也会带着我和炎儿在屋里看书习字，虽然我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我仍觉得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和炎儿亲近不了他，他叫炎儿“小孽种”，仍旧不承认炎儿是他的孩子。

    炎儿经常仰着小脑袋问我，“娘，小孽种是什么？”

    我只能笑笑，“那是你爹逗你玩的，炎儿乖。”

    我的心在滴血，我必须得找沈樾谈谈，炎儿要上学的，去了学堂，别人会怎么看他。

    我在他卧房门口等了良久，沈樾终于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那里，他脚步一滞，可能没有想到我会在深夜来这里。

    炎儿都六岁了，我已经两年没有来过他院子了。

    他走过我身边，回头看我，“有事？”

    我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