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无欢   >   第七章
第七章
发布:2024-08-08 23:47 字数:1865 作者:安白
    13.

    如墨夜色。

    窗纸上映着细长的身影,长鞭挥下,万籁俱寂中传来凄厉惨绝的叫声。

    我愤怒地踹开门甩袖拂灭煤灯,将男人打得鼻青脸肿丢了出去。

    孟欢岁握着防身的匕首,「若要买男女之欢,今日太晚了,烦请公子明日再来。」

    我身侧的指尖微颤,早在两年前离开灶神庙时,周绎就已成为不记前事的痴儿。

    而她便是以这样的方式养活了一个痴傻之人与一个八岁孩童。

    对了,周绎。

    我若贸然现身,必惹得附近之人对她更多猜忌,附身周绎是个两全其美的计策。

    周绎蜷在床上,双手死死捂住阿晟的耳朵,「孟姐姐说不要听,不要听…」

    我蹙眉,「少了一魂?」

    丢失的魂终会循着肉身找回,在此之前,我便用周绎的身份护她安稳。

    我向他伸出手,「周绎,你愿意吗?」

    周绎抬起头,剑眉之下的眸子带着不谙世事的光,可他抬起手,低低呢喃,「保护孟姐姐。」

    我将她抱起,给她治伤。

    她委屈地伏在我肩头哭时,这具身体的心正一刻不停歇地急速跳动。

    我分不清,究竟是我的心在跳,还是周绎的。

    第二日清晨,阿晟拽住我的袖口,「周大人,如今你身体恢复,如何不打算复兴我萧氏皇族!」

    我生无可恋地掏了掏耳朵,这个半大的小不点儿怎有这样旺盛的精力,在我耳边说了三个时辰。

    我伸出两只手将阿晟的小脑袋摆正,「花寂无人在意谁做皇帝,如今百姓生活平稳,为何要打破这样的局面?」

    阿晟气愤地打掉我的手,高挺的鼻子仿佛要喷出火来,「周绎,你是我萧氏皇族的太尉,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俨然一副太子殿下的架子。

    「小家伙,气性还挺大。」我按了按他的头便要离开。

    阿晟拦住我的去路,一张小脸认真得过分,「我只是想拿回本就属于萧氏的东西,有错吗?」

    我忽然想起初升神籍时,天下刚分割七地,而花寂本是百姓最富足的城。

    于是迎着夏日初上的朝阳微微一笑,「你的父皇可有告诉你,花寂本不姓萧?」

    阿晟挺直的脊背有一瞬松弛。

    14.

    从那日后,我们三人在木屋里,安然过了许久。

    直至魔族以阿晟的性命威胁,我只能任由魔气侵入身体。

    再醒来时我已被迫脱离周绎肉身,在地神庙内。

    「老灶,你也该胡闹够了,」地神眼中早已没了当初想看热闹的玩味,「今日若不是我,你已葬身魔族之手!」

    「多谢。」我起身动了动快要散架的神体,「在肉身中法术受限,不然我早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张单!」地神愤怒地吼道,「还不明白吗,你是因为孟欢岁才险些…」

    地神没有再说下去,庙中一片死寂。

    孟欢岁为救周绎性命独自前往深山,可小路坎坷难行,哪里是盲人可以去的呢。

    我将她救回,取出她手中紧紧握着的药引,而后坐在床边轻轻勾勒着她的眉眼。老头儿说得对,人神有别,我终有离开的一日。

    若没有我,往后她面临这样的危险又该如何。

    千年默契,地神一下便猜到我心中所想,「孟欢岁先天无眼,治不好的。」

    「她没有眼,那我便给她一双眼。」

    地神震惊道,「什么?」

    我垂眸,遮住满腔爱意与怜悯,「我要将自己的眼睛送给她。」

    神明失眼后无力救助人类,积攒功德缓慢,则升职无望甚至可能会被褫夺神籍。

    地神愤怒的拿出刚在人界找到的锁情,「张单,你是因为它才对孟欢岁情根深种,那我便摔了它!」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锁情碎裂成渣。

    我忽得想起,前几日我们打水仗时,阿晟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向天空,「孟姐姐快看,有彩虹。」

    可她哪里看得见呢?

    意识到说错话的阿晟连忙捂住了嘴。

    她微微一笑,似是早已习惯,「彩虹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我只觉心中咯噔一下,「彩虹多出现在雨后,它五彩斑斓,横跨半个天空。」

    她微微仰头,仿若能看见般盯着天空,「一定很美,真想亲眼看看啊。」

    没等我说话,她便摸索着回到岸边双手合十向着夏日跪下,「太阳啊,求你让我看见吧,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我笑道,「哪有人向太阳许愿的。」

    能比我的灶神庙还要灵?

    我抬手摘下自己的眼睛,轻轻说道,「我爱她,我想她平安,想她快乐,想她看见天边的彩虹…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志,与那狐心炼成的玉锁并无半点关联。」

    她醒来后,立在我身前坚定地说,「阿绎,我们成婚吧。」

    我真的想用这副躯体多陪伴她几日,想用这双眼睛再多看她几眼,「好。」

    15.

    可是,美好向来短暂。

    我眼前一片漆黑,不过走两步,就碰倒了自己的香炉。

    原来,她从前这样不便。

    「既周绎一魂已回肉身,你便忘了她罢。」

    我闭上眼,打开神识,看到地神无精打采地捡起香炉,又将每根香火插了回去。

    想来,这几年他没少为我操心。

    「老头儿,」我弯下腰,向着地神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相助。」

    他悠悠给我倒了杯茶,「萧氏在位时曾在皇宫修了暗道,此次宫变未殃及多少平民百姓,你大可放心。」

    不等我回话,他又道,「周绎材优干济,方正贤良,是个好人。」

    地神唯有说话小心翼翼时,才这般文绉绉的。

    我又岂能不明白他话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