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笑了。我是西域之人，对长安并无眷恋，况且我也并非娇弱之人。」

    「战争艰苦，你也并非不知。那般苦痛，哪怕是我也不愿无故品尝。」

    我沉默良久，忽然轻轻一笑。

    「王爷，别说疼痛，在莫大的恩仇面前，连生命我也可以弃置不顾。」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原本热闹的街市逐渐冷清，只剩我和渊亲王不顾冷雨在街上散步。

    走着走着，渊亲王忽然停下了脚步。

    「宵小之徒，居然猖狂至此…」

    我不明所以，转过头看向渊亲王，他却忽然将我推开。

    「走！」

    我慌乱的扫视四周，街角各处转出数名平民，手持短刀，穿着如唐人一般，可容貌却和城中百姓大相径庭。他们是突厥人。

    朝中有人暗通突厥！我又惊又怒，可情势比人强，几名刺客将我和渊亲王团团围住，已经逃不出去了。

    长安戒备也算森严，这几名刺客压根没想过活着出去。只要坚持一段时间，援兵就会抵达。

    渊亲王抽出随身宝剑，怒吼一声和那几人拼斗在一起。寒芒交错，渊亲王武艺高强，一时间不落下风，有一二人朝我而来，也被我偷袭用毒放倒。

    惊乱之中，我转头想要查看渊亲王的战况，却发现他被人缠住，一名刺客正要偷袭他的身后。

    「小心！」

    12

    锋芒闪烁，渊亲王惊愕的转过头，看到的是我倒下的背影。

    「混账，找死！」

    渊亲王发疯般的怒喝，一柄长剑将近身的几名刺客干净利落的斩杀。

    我看着他魁梧强大的背影，眼前逐渐昏暗，浑身的力气随着鲜血流逝。

    是了，这样的渊亲王才能驰骋西域，这样的将军才能将无数个我这般的边疆生民挽救于水火。突厥此次偷袭失败，朝野上下必然严查，突厥在朝中的卧底也将大伤筋骨，此次收复西域也会更加顺利。

    只可惜，我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看着渊亲王焦急心痛的眼神，知道这就是他刚才所说的不愿品尝的苦痛。

    「你再坚持坚持，此处动静这般大，御医很快就能叫到！」

    「咳咳…王爷…替我和世子告个别。」

    「可惜再看不见王爷和世子驰骋沙场的英姿了…」我喉咙中涌出鲜血，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渊亲王愣愣的看着我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表情呆滞，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街道转角远处传来马蹄声声。

    13

    「醒了？你若再不醒，可赶不上离开长安的日程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世子关心的眼神，见我醒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轻笑着说。

    我想下床走走，可腹部传来剧痛，只得作罢，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

    「本来你是活不成的，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逛街的时候还要在身上带一本《本草纲目》？」

    我看着那本开了大洞的线装书，有些出神。这是母亲生前最常看的书，我常常带在身边，是为了留个念想。

    从茫茫大漠到长安，母亲在去世之后又救了我一次。

    府中近些天还是如往日般的平静，唯一热闹些的事，是柳苏苏终于疯了。

    我昏迷这些天，渊亲王将怨气都发泄在了柳苏苏身上，不断拷问我与她从前的恩怨，听得越多，心中愈是发寒。

    柳苏苏入王府以来受尽屈辱，又遭重刑，终于精神崩溃，被下人扔出府去。

    夕日花魁，最终落得满街乞讨为生。

    我离开长安的那天，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那时我坐在马车上，准备和渊亲王与世子离开长安，柳苏苏满身伤痕，衣服破乱不堪，她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挡在马车面前，怨恨的盯着我的脸。

    「你我终究姐妹一场，如今你背靠王府，有人撑腰，就要加害我于如此地步么？」

    有人撑腰？是了。曾经柳苏苏也有人撑腰，那个被充为青楼下人的边疆良医，劳苦一生的中年妇人，无论何等艰难时节，都不曾让我和柳苏苏受过任何委屈。

    可那个人被柳苏苏自己生生害死了。

    「大胆贱婢。冲撞车架，出言不逊，来人，带回府中赐死。」

    世子冷眼呵斥。

    我看着柳苏苏哭喊着被下人带走，心中最后一个心结也终于解开。

    秋叶飘落，厚厚的铺在地上，被马车的轮子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回过头，随着马车去往太阳落下的方向。

    启程，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