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现在想参与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个笑来：

    「我还记得你总担心这些争斗会失了你在皇上心中的体面与气度。」

    我尴尬笑笑：「臣妾现在不在意了。」

    我与皇后对视了一会儿，随后两厢轻笑出声。

    她也不再言其他，只说了一句，要想让贵妃分身乏术，就得先把后宫这池子水搅浑。

    而这光凭我们两个无欲无求的人是做不到的。

    我心下了然，起身告退，欲转身时又停住了动作。

    我再次面朝皇后，提裙下跪，行了个大礼：

    「皇后娘娘，臣妾也并非真正无欲无求之人。

    「只盼事成之后，娘娘能助臣妾完成一个心愿。」

    10

    我回到自己宫中，命月夕从库房翻了些精致的礼物，再次准备出门。

    却看见我要找的人正从不远处走来。

    前不久刚在御花园得了皇上青眼得以册封的菡才人——哦，如今已经是菡美人了——走近前来，朝我盈盈一拜：

    「嫔妾见过青妃娘娘，青妃娘娘金安。嫔妾是否来得不巧……青妃娘娘正要出门？」

    我拉过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

    「巧极了，本宫正要去找你。」

    带着菡美人回到暖阁，我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宫人端着好几个匣子。

    「嫔妾听闻青妃娘娘擅厨艺，便特意寻了些山珍海味的干货来。嫔妾见识短浅，只晓得挑贵的，也不知青妃娘娘是否看得上眼。」

    系统轻嗤一声：【这般会巴结人，真是下作。】

    我怼道：【你的青旋姐姐不下作，你的青旋姐姐是高风亮节人上人，怎么上一世下场凄惨？你这一世又不也是叫我来献媚争宠的吗？】

    菡美人又从袖中掏出一枚浅蓝色的香囊递给我，我闻见那其中有芍药的香气，混着青苹果的清甜，仔细分辨，还有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

    确实好闻，我喜欢得很，毫不遮掩地夸赞了她的手巧，拉她一起在美人榻上闲聊。

    菡美人说，她自小便对气味敏感，酷爱捣鼓熏香。

    为着宫中是奇花异草与珍奇香料最齐全的所在，所以在外攒了银钱，牟足了劲进宫伺候。

    那日在御花园偶遇皇上，也是因为身上的香味吸引了君王的注意。而她一想到成为妃嫔便可更宽裕自在地捣鼓香料，便忙不迭地顺势而上。

    我惊诧于她对自身物欲落落大方的态度，又有些羡慕这种自在的心态，便好奇道：

    「你这般胡来，家中倒也由着你？」

    她神色蓦地一黯。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刚摆摆手准备换一个话题，她却道无妨。

    然后我才得知，她家中还有三个姐姐，以及一个弟弟。

    四姐妹各有志向与本事，母亲却独宠着不成器的唯一男丁，她们的日子过得一直不好。

    而她能够入宫，全靠三个姐姐帮她一起攒银子、藏银子，还在她入宫后替她瞒住了家里，只叫母亲以为她已经死了。

    反正「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她母亲最多骂几天赔钱货，便不了了之。

    如今她人在宫中，而三个姐姐还在家乡，活在母亲和弟弟的阴影之下。

    所以她要在宫里加倍努力，争取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让姐姐们都离开那个吃人的家，过上好日子。

    我握着她的手摩挲着，想起了穿过来之前的自己。

    我们没能投一个好命，光是挣扎着长大已经用尽了力气。

    但也许正是因为看到有无数个这样的「我们」已经见得了天日，所以我们跟在后面，哪怕步履艰辛、满身泥泞，也不愿选择放弃。

    我告诉她，在这宫里，往上爬要付出很多代价，会很辛苦，会面临越来越沉的压力，还有随时随地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

    「菡妹妹，你怕不怕？」

    她的眼睛亮得星星：

    「妹妹不怕！」

    11

    那日之后，碧菡成了我与皇后宫中的常客。

    皇后身边的姑姑亲自教她世家贵女的礼仪举止、待人接物，带她认识各种名贵器件与名家字画。

    我则根据原主的记忆与自己的摸索，教她揣度皇帝心思的手段。

    譬如皇上最爱的那些附庸风雅的功夫，还有皇上喜欢对外风轻云淡、却对自己千娇百媚的独一份的特别，等等。

    我还根据皇帝来我这儿用膳的经验，总结了他偏爱的口味交给碧菡，一并教会了她几道特色菜式。

    碧菡学得用心，又肯吃苦，进步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越发引得皇上将她视若珍宝，很快又晋了位，已经是菡婕妤了。

    但她的小厨房却会避开几道我与皇帝都爱吃的菜，让皇帝总能时不时想起我来。有时逢上初一十五，皇帝任性想留在她宫里歇息，她也坚持让皇帝依规矩去皇后宫中过夜，从不逾矩。

    反常的是，自上一次菡婕妤来我宫中送礼以来，这段时间的系统格外安静。

    我问它，我用她青旋姐姐的记忆教别的妃嫔争宠，怎么它这都能忍住不啰嗦？

    它闷闷地说，上一世她跟原主也是如我们这般姐姐妹妹地相称，却不想到了最后，她的好姐姐连面都不肯见她一面。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事事为姐姐着想。她蒙冤落难，是我拼了命去追查蛛丝马迹；她一句希望与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我费尽心机掐断后宫其他妃嫔争宠的苗头。

    【她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屈居人下，也是我机关算尽地替她断了其他皇子的出头之路。

    【她最后见罪于皇帝，被罚在自己宫中禁足，忧思过甚、病入膏肓，是我使尽银子找了太医去为她医治，她却不配合、不吃药，直到最后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在佛前不吃不喝，求来世能为姐姐求得真正平安快乐、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我见你与皇后、菡婕妤相处，是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我才发现，我的青旋姐姐，好像从来只在患难时才想起我。她的体面、高贵、人淡如菊，都是我与她身边人，揣摩她的言行举止后为她争取来的，她却从未有过一句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