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戴珠钗，未梳妆发，施施然走到他面前。

    看他的样子，我知道他还记得。

    这是我六岁被送到卫国为质，他送别我时的那套打扮。

    衣服版型皆是按照从前的样式复原，只是我的身量长了太多。

    皇弟的面上突然涌现出一抹慌乱。

    他搀着我坐下，吩咐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我仔细地端详着他，如今龙袍加身，他也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帝王。

    「皇姐……你怎么……」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出了他的顾虑，主动提起话茬。

    「这些日子来，那帮大臣一定没少为难你。」

    我的语气轻柔，皇弟却倏然变了脸色。他猛地一拍桌子，带着十足的怒意：「是谁把话传到了皇姐的耳朵里，我明明吩咐过他们，绝不能将此事告知皇姐。」

    我十分不赞同他的反应：「都当皇帝的人了，言辞要注意些，不要动不动就是你呀我呀的。」

    没等他反驳，我又堵住了他的话：「没有人告诉我，是这皇城，看似密不透风，实际哪里都有空隙可以钻。」

    「再说，我也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药效开始发作，我的腹中绞痛，但我依旧强撑着力气扯出端庄温婉的笑。

    「无非是说我这个长公主殿下，残暴荒淫、贪婪无度，勾结伶人戕害父皇，劝你处死我罢了。」

    「阿姐！」

    我话音刚落，就被皇弟匆匆喝止。见我蹙眉，他不情愿地放低了语气。

    「皇姐，」他凑近我，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跟十几年前的稚童别无二致，「皇姐别说这种话，那些大臣素来不辨真假，我……朕会让他们闭嘴的。」

    「我只有皇姐了。」

    他乖顺地把头伏在我的膝上，全无一个帝王的模样。

    我的心口生疼，已经分不清是药效，还是心痛。

    我轻轻地理顺着他的头发，好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般：

    「皇姐说过，要送你最后一个礼物的。」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皇弟的衣袍上。

    「阿姐！」少年帝王哀嚎一声，跪在我的身前，无助地擦着我脸上源源不断的血。

    血多一分，他脸上的悲痛和绝望就深一分。

    我止住了他叫唤太医的动作，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抽搐得不那么厉害。

    我说：「阿姐教过你的，成大事者，不应该有软肋，不能有任何一丝错处和把柄留给别人。」

    「一切都可以舍弃，包括亲人，包括……阿姐。」

    皇弟抱着我泣不成声，他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混着我的血。

    「阿姐希望，你能做一个好帝王。」我不舍地看着他，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也许你……会遇到一个真心相许的爱人，一定要好好待她……你也要好好爱护臣子、将士，要有容人之量……」

    「不要像……父皇一样……」

    我说得磕磕绊绊，皇弟只顾颤抖着身子点头。

    大临皇帝的亲姐姐，绝不能是狠厉残暴之人，从我答应父皇的交易起，我就预想好了如今的路。

    我声名狼藉，恶名昭彰，总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况且……若我早走几日，奈何桥边，祝筠就能少等几日。

    只是苦了我的弟弟，这宫里吃人的陷阱那么多，以后就要靠他一个人走下去了。

    当我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时候，我听到了皇弟一声凄厉的「阿姐」，随后万物归于寂静。

    意识消散的最后，我好像看到了祝筠向我飞奔而来的身影。

    他的怀抱冰冷又十分温暖，一如我们分别的那一天。

    经年岁月，终于再次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