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药丸和寒冰床维持了清姿的尸身四年。

    她静静地躺在那，那么漂亮却没了生息。

    父王封怀灵为祭司，让我送她回月山大巫府。

    我陪她在月山待了四年，这四年里我亲自教养她，把她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傻丫头养成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大家闺秀。

    她是我亲手养大的玫瑰，只听我的话。

    四年的朝夕相处，若说没有一点情意，实在太虚假了。

    人非草木。

    怀灵心性纯良，性子率真可爱，在月山的四年里，其实我早就对她动了心。

    只是我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已经有了怀思。

    那时候，我为了清姿已经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

    我的执念太深了。

    清姿为我没了命，于是我越是感觉到自己对怀灵的心思，就越是觉得对她愧疚。

    因为这份愧疚，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也不敢接受这份感情。

    欲盖弥彰，就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对清姿的爱，已经成了执念。

    这份偏执，让我伤害了怀灵无数次。

    最终伤人伤己。

    有了怀思以后，我是真的想过要和怀灵从头开始，好好对待怀灵，和她好好过下去。

    可是躺在密室冰棺里的清姿，让我没办法这样过下去。

    清姿是为了替我挡箭死的，我怎么能背叛她爱上别人呢？

    我明明答应过，要和她一生一世。

    我无法正视自己的变心。

    成婚后我装作对怀灵冷漠的模样，其实每一次剖心取血，我都强压手腕的颤抖。

    我怕会要了怀灵的命。

    我怕她哪一天就会和清姿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可是她都挺过来了，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

    我知道她不会有事，只是需要更多的药材弥补亏虚，养护心脉。

    于是我遍寻名医，开了最好的药方。

    巫族几乎活不过二十岁。

    怀灵已经快十七岁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有巫族血脉传承的孩子，才能一直有心头血供养。

    怀灵说她是“药碗”，是“容器”。

    我无法反驳。

    清姿就那样躺在那，她只剩下我了。

    那时候是我一意孤行要走那条路的，清姿劝过我，可我年少轻狂根本不听劝，她拗不过我陪我去了。

    最后的代价是，她替我死了。

    我一意孤行的代价是，失去了我最爱的人。

    所以我总想要留住她，我不能接受她的离开，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

    于是我一错再错，又伤害了一个我爱的人。

    巧的是，怀灵也爱我。

    我不是个值得别人爱的人。

    怀灵说我骗她，可是那四年我是真心想对她好。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让我忍不住心软就想对她好。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很高兴。

    是个眉眼间很像怀灵的女孩，我给她起名叫怀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思。

    因为我不知道，怀灵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对她的这份相思。

    我又希望她发现，又希望她永远不会发现。

    我没想过她已经这么恨我了。

    更没想到她会布局与我同归于尽。

    和被算计的愤怒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一丝得意。

    得意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姑娘，果然十分像我。

    她甚至能将我这个老师都骗得团团转，果然聪明。

    看到那卷竹简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犹豫。

    因为这个法子要牺牲的，是我和怀灵的孩子。

    怀思还那么小，那么小一个。

    但最后，执念还是打败了理智。

    清姿的死，早就成了我的一个心魔。

    我骗我自己，只要清姿活过来了，我就放下一切和怀灵好好过下去。

    我没有想过，万一她活不过来呢。

    也没有想过，我对怀灵做了那么多错事，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恨我。

    但我从没想过，怀灵恨到要和我一起死。

    爱之深，恨之切。

    她很爱我，所以被我欺骗伤害后恨意滔天。

    她是我一手娇养出来玫瑰，也被我养出了一身的刺。

    最后这身刺，扎中的人是我。

    我教她保护自己，最后伤害她的却是我。

    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嘈杂的祭台上，漫天火光里，其实我听到她说的那句话了。

    “承认你也对我动心了，就这么难吗？”

    我的回答是：“我爱你。”

    只可惜，我没资格说这句话。

    这份相思，永远不能被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