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热未退，我给你敷了湿巾，先睡一会儿，我去前堂出诊，有事唤我即可。」

    很熟稔的口气，像待亲友一般。

    我心中不解，也许是之前我寻访他时礼数周到的缘故？

    更有可能是医者仁心。

    我毫无睡意，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努力放空思绪。

    可那股秋风依旧肆虐着心头的破洞，一阵又一阵。

    不多时，有人轻轻推门进来。应该是想探探我是否退热，贺大夫似要俯身，见我醒着，微微一愣，动作却没停。

    一只大手代替了湿巾的位置。

    虽然清楚他是医者，但和一个陌生男子距离这般近，我不由紧张。

    他低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又替我细细拉盖好被角。

    「还未完全散热，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

    他利落起身，一副坦荡的模样。

    「贺大夫为何救我？」

    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我忍不住问他。

    「……两次。」

    10

    男人转身，直直看向我，眼里含着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受你兄长所托」

    他半晌才答。

    兄长？阿兄不是离京了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儿很安全，你好好休养便是，待你身子恢复我便护送你回江府。」

    他自始至终一字未提裕王府。

    「我不想回那儿，贺大夫可以帮我联络兄长么？」

    「可。」

    「我名景澜，贺景澜，唤我名字就好。」

    他突然这样说。

    兄长催促我病愈后尽快回家，说父亲母亲都已知晓我的境况，心忧不已。

    他不允我去找他。

    我写了一封书信劳烦贺大夫转交给母亲，希望她别太担忧。

    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这虚弱的身体也不支持我自作主张，我只得作罢。

    兄长又传信给我，说家里他已安抚妥当，让我务必养好身子。

    「贺大夫，别别，我自己来!」

    面前的男人居然端起药碗递勺到我唇边，我连连拒绝。

    「……景澜，我自己来。」

    ……

    药碗最终未经我手。

    之后几日都是如此。

    「受你兄长所托，我得好生照顾你。」

    我百思不得其解，阿兄是威胁了这人性命么，贺景澜居然做到这般。

    可他除了对我「关怀备至」之外，又无其他逾矩之处。

    我觉得给人添了麻烦，白日里就在后院帮贺景澜晾晒草药、整理药材。

    他起初硬是不许，让我莫帮倒忙。我猜他肯定又是为了让我休息，执意坚持，他便随我意。

    好在我之前为了……学过一些药理知识，倒也没出差错。

    身子逐渐好转，我干活越发得心应手。

    医馆每日都有不少病人前来寻医问药，贺景澜几乎整日都在前堂给人把脉看诊，其他大夫和小厮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药材久久未有人来取走，我便往前堂送去。

    贺景澜一脸端肃地看诊，不时皱眉。

    同我平日里见到的他一样，不轻易笑。

    可他与人说话并不粗砺，声音朗润，如竹林萧声。

    病人似乎都很尊敬他，尤其老人们对他又谢又夸。

    「多谢贺大夫，按你的配方抓药一段时日，我这手使得上劲了，感觉好多了。」

    「贺大夫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精湛医术，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贺大夫真神啊，多亏有你，我家老婆子的腿终于不痛了，这篮鸡蛋你收下。」

    贺景澜面不改色，有小厮热情上前送客，东西一概不收，老人家无奈笑笑离开。

    看来已是常态。

    有小厮打趣，「贺大夫眼里只有病人，不知老少男女」

    而许多年轻姑娘来问药时，还没到人前，只得一句。

    「姑娘无病，请回。」

    便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芳心暗许却无疾而终。

    生死无常，我在医馆见到的多是病痛得愈的欣喜笑脸，也看见过药石无医的痛苦悲态。

    也许是医馆的鲜活忙碌、喜乐百态感染着我，心里的伤疤渐渐结痂，不愿再回想其他。

    看完贺大夫的「好戏」，我放好最后一屉药材，正欲回后院，忽然间一只大手将我拉住。

    我吓了一跳，贺景澜拉着我径直往医馆外走。

    「闷坏了吧，带你去个地方。」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开。

    穿过前堂，传来一阵惊叹和调笑声。

    「嗬，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贺大夫居然拉着个姑娘。」

    「哟，景澜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贺大夫你啥时候追的姑娘？」

    贺景澜笑而不语，给我戴上一顶帷帽。

    顿时起哄声更大了。

    不知怎的，我脸上一阵热意。

    贺景澜竟是要带我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