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布:2025-03-31 14:48 字数:2417 作者:十四月
临别之际,她目光灼灼,满含期许:“桑姑娘,留个念想吧,往后山高水远,望你平安顺遂。”
我接过荷包,指尖摩挲着精致绣纹,轻声应下:“多谢,沈姑娘,你也保重。”
我走出几步回头望时,她仍站在原地,身影被暮色笼罩,略显单薄。微风撩动她的发丝,她抬手朝我轻挥。
山高水远,此后再不相见。
多谢你助我。
再次回到自小生长的地方,暖阳融融,微风拂过,裹挟着街头巷尾的喧闹,轻撩起我鬓边发丝,却再也吹不散我满心的哀愁,晨曦洒下,眼前明明是暖烘烘的景象,于我而言,却似蒙着一层灰暗薄纱。
琼州城还是那么热闹,孤寂的是我罢了。
村口老槐树歪歪斜斜立着,枝叶稀疏,往昔盛夏撑起的那片浓荫不再,只剩枯瘦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像迟暮老人,无力诉说曾经热闹。
我脚步虚浮着迈进村子,青石板路坑洼不平,石缝间野草疯长。从前邻里说笑、孩童嬉闹的声音仿若还在耳畔,如今只剩死寂。
路过自家老宅,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锁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吱呀”声刺入耳膜,屋内蛛网横陈,桌椅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
阳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光影浮动,恍惚间似能瞧见儿时自己在屋中追着烛火欢笑跑跳。
我眼眶渐红,鼻尖发酸,抬手想触碰旧物,指尖却沾上厚灰,像是被岁月无情甩开。一阵风卷过,扬起尘土,迷离了双眼,泪水夺眶而出,簌簌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洇出深色小坑。
岁月无常,物是人非。滚烫泪珠肆意滑落,湿了面庞,也洇透了那段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15.
爹娘忌日那天,我去看了他们。
他们安息在山上,那里有树有花有草,风景宜人。
那时我亲手埋下的花种已经开了花,阿娘喜欢花,她看到了应该会开心吧。我清理了杂草,还带了阿爹喜欢的玉露茶。
我坐在他们面前,也不顾得什么灰尘和泥土会弄脏衣摆。
“阿爹,阿娘,我好想你们……”
“本是想为你们报仇,没想到竟牵扯到那么大的事情,我还和我最想杀的人联手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但我保护了大齐,也保护了北疆的百姓。”
“他现在是皇帝了,我更不可能杀他了,其实这样也好,我就有理由不杀他了。他现在是个好皇帝,百姓都很爱戴他。”
“沈姑娘说我不是恨他,是恨自己。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对不起我爱的人,即使那天情况都那样了,我心底还是不愿相信他会如此。”
“还好……这件事真的事情怪不得他,我理解他的做法,可是他牺牲的是你们,我没办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他。”
“解得开误会,可我解不开心结。”
细密的雨丝便簌簌落下,打在脸颊,凉飕飕的,和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洇出满脸的苦涩。
我就静静坐在雨幕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我茫然抬头,泪眼朦胧中,祁徊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身旁,身姿挺拔,目光里满是心疼。
雨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溅起的水珠湿了他半边衣衫,他仿若浑然不觉,只静静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轻声开口。
“该叫你三郎,还是陛下。”
“穗穗……”
我苦笑出声,站起来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祁徊叙,你为什么要来。”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横流。我捂着脸哭出声,下一瞬,他修长手指攥住我胳膊,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稍一用力,便将我稳稳带入怀中。
“你曾应允我三个承诺,我今日来兑现。”
我猛然抬头,眼眶泛红,紧紧盯着他。他低声轻笑,指尖温热,抬手轻柔地拭去我脸颊的泪水。
“第一件事,穗穗,嫁给我。”
“第二件事,穗穗,永远记住我。”
“第三件事,穗穗,杀了我。”
转瞬,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塞进我手心,油纸伞落下,他双手裹挟着我的手,猛然发力,狠狠往前一送。
利刃无情刺破衣衫、扎进血肉,温热鲜血瞬间涌出,溅到我脸上、手上。
我瞪大双眼,错愕与惊恐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手被他紧紧攥着,挣脱不得,只能感受着那滚烫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淌出,心口揪成一团,痛意和迷茫翻涌,呆愣在原地,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剩雨声、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你做什么,祁徊叙,你做什么!”息过后,理智回笼了些许,我慌乱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跟雨水混在一起。
他倒在我怀里,我慌乱地张开双臂接住他,雨水兜头浇下,很快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淡那刺鼻血腥味。
“穗穗……我知你心怀大义,定会理解我的做法,可那是你的爹娘,我也知仇恨给你带来了多大的痛苦,我的穗穗都不爱笑了……”
“我本就该给青禾村的众人赔命,如果这样能让你解开心结的话,那我的死就值得……”
我抱紧他,双手哆嗦着轻抚他后背、脸颊,哭腔颤抖:“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说这些,做这些!而且,而且……你是皇帝,你死了百姓怎么办!”
他笑了笑,抬手触碰我的脸庞,为我拭去泪水。
“我已传位于皇弟,他心怀天下,有远见与谋略,他会护好大齐的百姓。”
“今日赔罪,不以太子的身份,也不以皇帝的身份,只是三郎,穗穗的三郎,仅此而已。”
他气若游丝,手也无力垂下。“穗穗……答应我……”那微弱声音被风雨打散,我只能凭唇形辨出话语。
我拼命摇头,把他抱得更紧,试图用身体暖他渐凉的身躯:“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不能这样,三郎……”
任由雨水冲刷,他缓缓闭上了眼。
瓢泼大雨中,我哭的泣不成声。
番外。
那日我背他下山,一步一步,走到外祖父的居所。
外祖父看过之后,缓缓起身,眉头紧锁,轻轻摇头:“穗穗,这伤太重了,脏腑受损,失血过多,他醒过来的概率很小。”
我眼眶骤红,几步上前揪住外祖父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外祖父,您医术通神,一定还有法子的,求您了!”
双手不受控地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外祖父抬手轻拍我的肩,满脸无奈与心疼:“孩子,我定会全力一试,但这能否醒来,还得看他造化。”
自那起日,我便日日守着他。
可他始终没有醒来,他躺在床上,面白如纸,毫无血色。我轻轻描摹他的眉眼,真希望他赶紧醒来看看我。
“你若快些醒来,我便嫁你。”
“可你若不醒来,那我就把你忘了……”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海棠花开了又败。
直到那个暖融融的春日,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外发呆。
微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一声熟悉又亲切的“穗穗”裹挟在风中传来。
我扭头去看,他站在不远处,暖阳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我笑了起来,扑向他怀中。
一如许多年前那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