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了马车到回到家中，一路上裴旻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沈见微感觉这样的气氛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也不知道裴旻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确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但平常即便是不说话也至少会做点什么，还能给沈见微几分正常、柔和些的眼神。

    可是今天的裴旻气压低的要命，即便是沈见微很确认自己完全没有得罪过他，也会觉着有种强压之下生存的心有顾忌感。

    “大人，到家了。”江月白的声音自车厢外响起的时候，沈见微犹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裴旻状似未闻，最后还是沈见微碰了碰他提醒现在应该到了下车的时候。

    “江月白。”一行人朝府内走，沈见微故意落后了几步才走到江月白的身边。“你们家大人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白天还好好的，现在就像谁欠他钱似的。”

    江月白没吭声，但裴旻没有回头，所以沈见微还是敢大着胆子继续问。

    “到底为什么？”她离江月白更近了。“如今我和你们家大人都成婚了，夫妻一体，有什么你实话告诉我就行，是因为他和伍云昭之间有矛盾？”

    眼看着沈见微已经开始发散思维的自己猜测原因，江月白这边忍不住，正要和她说什么的时候，前面的裴旻总算注意到了这儿的情况。

    “见微。”裴旻蹙眉道。“你和我先进屋。”他朝沈见微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这边来。

    看沈见微有些抗拒，裴旻只好无奈的继续解释。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与其问别人为什么，不如听我自己告诉你。”他站在两人的卧房门口，沈见微这才依照他说的朝他小跑而去。

    推开房门，屋内是淡淡的兰花香气。

    在沈见微和裴旻出门的这段时间，采莲已经将屋内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弄得一尘不染，还洒了一圈儿特质的香氛。

    这香味闻上去令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沈见微用余光偷偷看着裴旻的脸色，不知道是否缓解了他刚刚在贡院出来以后的紧张心情。

    采莲避了出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两人说话用。

    “说吧。”沈见微搬了张椅子坐到了裴旻的对面，这样能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不至于还隔着中间的一张桌子。“你不是要和我说为什么吗？现在说吧，屋里就你和我两个人，不会有第三个知道的。”

    对于裴旻主动要和自己说点什么这件事，沈见微还是很高兴的。比起他看自己的过去一览无余，自己对他可谓是一团迷雾，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她和裴旻之间暂时没有什么结发为夫妻的恩爱感情，但两人至少已经成婚了，再加上先前在太子面前所做的保证，勉强算个盟友还是可以的。结盟了以后先摸摸自己盟友的底细，这也不算过分吧，她想。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其实在来京城之前还有一个师父。”裴旻看着沈见微的眼睛，慢条斯理的陈述着。“我师父姓苏，早上你看到的那两个女孩儿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两个女儿。”

    京城西面的龙门山上有一座灵风道观，观内向来有不少笃信道法者在厢房借助，以此躲避山下尘世的纷纷扰扰。

    裴旻的师父苏源就是这些客人其中之一。

    京城中对于裴旻的传闻很多，但是独独没有裴旻二十三岁中举之前的事情。这不是他们不敢传或者不想传，是因为裴旻二十三岁以前的生活基本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才传不开。

    “你是孤儿？”听了裴旻陈述的理由，沈见微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很快，她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的表现不太妥当。

    “对不起，对不起。”沈见微道歉道德有些手忙脚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因为你看上去很优秀。”

    世道艰难，更别说一个孤儿自己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单靠着读书习字金榜题名，个中艰辛和劳苦可想而知。

    裴旻当然不介意沈见微说什么，对方到底是善意的惊讶还是恶意的歧视当事人是能很明显感觉到的。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他低下头，用手拨弄着自己官服的宽大的袖子。“所以当年师父救了我，他让我在灵风观落脚，又亲自教我练武习文。”裴旻的声音有些颤抖。“若非如此，我根本不会有今天。”

    裴旻甚少如此，眼看他这样，倒是让沈见微登时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去给他倒了杯温水，而后又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但什么也没说。苏灵和苏苏能出现在裴府而不见其他人，就足以说明这位苏源师父后来的下场不怎么好。

    苏源捡到裴旻的时候他才七岁，一个人跌倒在城外铺天盖地的大风雪中。后来长到二十三，他在灵风观整整住了十六年的光景。

    虽然口中称呼苏源为师父，可实际上苏源与他的父亲完全没有什么分别。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苏灵姐妹十分容忍，毕竟自己的亲生妹妹若是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谁能下得去手惩戒呢。

    更何况，苏源已经死了。

    死在伍云昭六十大寿那年，也是裴旻一具登科，策马看尽长安花那日。

    灵风观起了一场大火，苏源一向心善，自然会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的去帮这个自己已经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脱困。

    但与城内不同，灵风观地处深山密林，一经燃火就是铺天盖地的赤红色，火舌漫卷，岂能是人力所能抗衡？当日的大火带走了不少人的性命，事后京兆尹调查原因，只是因为伍云昭要庆贺自己的寿诞，所以派人在城外燃放烟花爆竹。

    火竹危险所有人都知道，燃放之时需要清理好附近的场地，确保火星落下也不会砸在可燃物上引起大火。

    可伍云昭不同，他是丞相，就算死了几条寻常百姓的性命也是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