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皇家编纂馆，成了咸阳城最喧闹的所在。

    牛车马车从四面八方涌来，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满载着一捆捆竹简帛书。

    这些来自六国故地的知识瑰宝，如河入海，被不断送入这座知识殿堂。

    馆内，百名精选的学者博士按组别工作，气氛热烈。

    经义组的宿儒为单个古字争论，唾沫横飞。

    格物组的墨家传人围着残破图纸，兴奋地指指点点。

    杏林组的医师则俯身案前，小心誊抄着古旧药方。

    一切都在运转，充满前所未有的生机。

    扶苏几乎每日都来，他看着这幅景象，对林澈的敬佩已无法言喻。

    “帝师，您这法子，真是神了！”

    扶苏站在林澈身旁，由衷感叹。

    “我从未想过，天下读书人，能以这种方式为我大秦所用。他们不再是空谈的隐患，而是帝国的基石！”

    林澈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太子殿下，堵不如疏，用人也是如此。给他们荣誉，给他们俸禄，给他们舞台，他们自然会为帝国拼命。”

    【内心吐槽：“扯淡，这不就是国家级科研项目招标？给钱给编制，你看那帮教授卷不卷？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

    不远处的角落，李斯黑着脸指挥小吏搬运竹简。

    堂堂丞相，干起了仓储主管的活，那张老脸拉得老长。

    他每次看见林澈与扶苏谈笑，自己却一身灰土，心里的火就往上窜。

    可他不敢发作。

    林澈偶尔扫来的视线，总让他心里发毛。

    他只能把憋屈与怨恨全变成力气，冲着手下人吼。

    “手脚麻利点！这都是国之重器，碰坏一卷，你们担待得起吗！”

    咆哮声让周围的学者们脖子一缩。

    林澈对此只是一笑，毫不在意。

    他清楚，李斯这头没了牙的老虎，现在最多吼两嗓子。

    只要把他按在副手的位置上，就掀不起风浪。

    这几日，林澈除了统筹全局，大部分时间都在审阅情报。

    这《大秦百科全书》表面是文化工程，实际是他布下的一张情报大网。

    任何不寻常的书，任何不寻常的人，都会在网上现形。

    他等的，就是藏在胡亥背后的那个宿敌，自己跳出来。

    这天下午，林澈正在看稼穑组的报告，一份来自上郡的呈报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稼穑组的负责人，一个叫徐农的老者，满脸兴奋地汇报。

    “帝师！大喜啊！上郡有农人献上一套竹简，记载了‘区田法’的改良术，还有数种抗旱作物的培育心得！臣与同僚研究过，此法若能推广，北方郡县的粮食产量，至少能再提一成！”

    林澈接过誊抄好的新简，细细翻看。

    上面的农耕技术确实精妙，远超现行之法。

    但他的重点，不在技术上。

    他注意到报告末尾，一份由护送竹简的上郡小吏夹带的私信。

    信中措辞隐晦，说这些技术并非农人原创，而是一位游历四方的“高人”所授。

    这位“高人”觉得朝廷推广的“仙豆”并非华夏本土之物，有动摇农耕根本的危险，所以传下此法，以固大秦之本。

    信中还特意提及，这位“高人”似乎受了些“前朝旧吏”的资助。

    林澈拿着竹简的手停住了。

    游方高人？

    前朝旧吏资助？

    动摇农耕根本？

    他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的土豆红薯才刚在关中试种，根本没到上郡。

    上郡的农民怎么可能知道“仙豆”？

    又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精通农技、恰好对“仙豆”有偏见、还恰好受“旧势力”资助的“高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内心吐槽：“演，接着演。剧本都不换个新鲜的，还‘游方高人’，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土地公公显灵？拿我还没铺开的土豆说事，消息挺灵通啊！这不就是典型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听说这玩意儿不好’？LOW穿地心了！”】

    “帝师？帝师？”

    徐农见林澈不说话，小心喊了两声。

    林澈回过神，脸上瞬间挂满和煦的笑容。

    “哦，好事，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将竹简递还给徐农，声音透着赞许。

    “徐老，你办得很好！立刻组织人手，将这‘区田法’小范围试种，验证效果！另外，那位献书的农人，还有那位传授此法的‘高人’，都是我大秦的有功之臣！拟一道折子，请陛下重赏！”

    “喏！臣这就去办！”

    徐农大喜，捧着竹简，兴冲冲地退下。

    徐农一走，林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转身走到书房的阴影里，轻轻叩击墙壁。

    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

    “主人。”

    “去查。”

    林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上郡，那个所谓的‘游方高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哪来，到哪去，见过谁，说过什么。尤其是，查清他背后的‘前朝旧吏’，究竟是谁。”

    “喏。”

    黑影再次消失，了无痕迹。

    影密卫的效率极高。

    一天后，一份加密密报就放在了林澈的桌案上。

    密报内容，印证了他的全部猜测。

    那个“游方高人”，只是个略懂农技的江湖骗子。

    数月前，他在胡亥的上郡封地附近长时间逗留。

    资助他的也并非“前朝旧吏”，而是几个行踪诡秘的商人。

    影密卫的情报网交叉比对后发现，那几个商人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了赵高昔日的一个远房亲戚！

    更有趣的是，有人曾听这“高人”酒后放言。

    “天生万物，各有其道。秦引仙豆，乃逆天而行，短期虽可果腹，长此以往，必将损耗地力，引来天谴！届时，颗粒无收，大秦危矣！”

    这番话，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是在攻击他立身的根本——农业改革！

    而且，对方的手法很阴险。

    他们不直接反对，而是捧出“本土高产技术”，来跟他这个“外来仙豆”打擂台。

    甚至主动献上来，让他自己去推广！

    如果他真大力推广这个“区田法”，就等于承认了对方“本土优于外来”的理论。

    日后，对方就能借此不断攻击土豆、红薯，乃至他未来要拿出的所有“域外之物”，从根子上动摇他的国策。

    好一招釜底抽薪！

    【内心吐槽：“可以啊，有点长进了，知道打组合拳了。先用谣言攻击我的土豆，再抛出一个看似完美的替代品，想让我自己跳坑。这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也是在挖我的墙角！”】

    林澈靠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感觉到，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正在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探他的底线。

    对方自以为高明，却不知道，从他行动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林澈的监视下。

    “想拿农业跟我斗？”

    林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再次出现的影密卫。

    “去，把这个人给我‘请’到咸阳来。”

    影密卫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不是那个“游方高人”，也不是胡亥或者赵高的亲戚。

    而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上郡最大粮商，王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