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街头，热闹非凡。

    城南的官府粮站外，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看不到尽头。

    “老哥，今儿买多少？”

    “家里婆娘说了，再买五十斤！这仙豆顶饿，煮着吃、烤着吃都香得很！”

    “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个皮猴子，以前天天喊饿，现在吃得肚儿圆！”

    官府的价格低得吓人，十文钱一大袋，够一家五口吃上几天。

    家家户户的陶罐里装满了土豆和红薯，升起的炊烟里，都带着一股踏实的香甜。

    咸阳城的另一端，东市最大的几家粮铺，却是一片死寂。

    往日门庭若市，此刻门可罗雀，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着街上的人流都往官府粮站涌去。

    粮铺内，堆积的粟米、小麦，无人问津。

    琅琊王氏的宅邸，坐落在咸阳最显赫的朱雀大街。

    宅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今日的气氛，却格外阴冷。

    正堂内，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用丝绸擦拭着手中的青铜酒爵。

    他便是琅琊王氏的家主，王肃。

    他动作儒雅，神态从容，可堂下站着的几名粮铺掌柜，个个垂着头，不敢喘气。

    “说吧，这个月，亏了多少？”

    王肃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一名掌柜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

    “回……回家主，东市的七家粮铺，颗粒无收。城中百姓，都去买官府的仙豆了。咱们的粮食……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

    王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几百年了，这天下的粮价，什么时候轮到官府说了算？我王氏的粮，什么时候愁过卖？”

    掌柜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肃站起身，踱到堂前，看着院中那棵枯黄的梧桐树。

    “一个来路不明的帝师，一些泥地里刨出来的蛋，就想砸了我山东世家几百年的饭碗？”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可话里的寒意，却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林澈断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财路，更是他们资助六国旧部，图谋复辟的根基！是他们这些旧时代王者，掌控天下、俯瞰众生的权柄！

    “派去治粟内史衙门的人，怎么说？”

    “回……回禀家主，治粟内史说，朝廷粮仓已满，无力……无力收购咱们的粮食。”

    “呵。”

    王肃笑了，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狠戾。

    “无力收购？好一个无力收购！”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爵掷在地上！

    “哐啷！”

    青铜器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摔得变了形。

    “他林澈这是要我们死！要我们这些耕读传家的世家，给他铺路的贱民陪葬！”

    王肃脸上温和的表情消失，肌肉扭曲。

    “他以为，天下是嬴政的，也是他林澈的？他错了！这天下，是世家的！是门阀的！”

    他转向管家，厉声吩咐：“备车，发请柬！告诉清河崔氏，告诉所有在关东有地的朋友，就说我王肃请他们来咸阳，品一品今年的新茶！”

    一场针对皇权和林澈新政的风暴，随着一张张请柬，从这座豪宅中蔓延开来。

    ……

    胡亥府中。

    这位十九公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发青，稍有动静就浑身一颤。

    禁足的命令还没解除，府外的影密卫盯得他寝食难安。

    冯翊郡那几颗被长矛挑起的人头，夜夜入他梦中，让他惊醒时一身冷汗。

    那个黑衣先生的亲信，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机会来了。”

    来人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机会？什么机会？”

    胡亥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看着对方。

    “林澈自以为聪明，用那什么仙豆收买人心，却得罪了比天还大的人物。”

    来人声音低沉，充满蛊惑。

    “山东的世家豪族，掌控大秦七成以上的田地与财富，他们才是这帝国真正的主人。如今林澈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胡亥的瞳孔里，慢慢亮起一丝光。

    “你的意思是……”

    “公子什么都不用做。”

    来人笑了起来。

    “只需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真正的贵人，如何让林澈的新政，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只需在背后，帮他们添一把火，让这火，烧得再旺一些，把林澈烧成灰烬！”

    ……

    三日后，一场“品茶会”在琅琊王氏的别院秘密举行。

    赴会者，皆是来自关东六国旧地的顶级豪族，每一个姓氏背后，都代表着一方庞大的势力和足以动摇郡县的财富。

    王肃坐在主位，环视众人。

    “诸位，想必大家的日子，最近都不太好过吧？”

    一个性情急躁的家主拍案而起。

    “王兄！还品什么茶！我清河崔氏的粮仓都快发霉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是啊！那林澈小儿，手段太过阴毒！用那贱民的吃食，来断我们的活路！”

    “欺人太甚！真当我山东无人了吗？”

    王肃抬手虚压，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稍安勿躁。”

    他慢悠悠地说道。

    “朝廷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那仙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焉能与我华夏正统的五谷相提并论？”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已派人去联络各地的游医方士，让他们散播消息。就说，那仙豆乃蛮夷之物，性寒，有毒！孩童食之，体弱多病！老者食之，折损阳寿！常人食之，三代之后，断子绝孙！”

    “嘶——”

    满堂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一招，太毒了！诛心！

    王肃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抛出他的计划。

    “舆论一起，民心必慌。届时，我们便关闭所有粮铺，将市面上所有的五谷，尽数收购，囤积居奇！”

    “百姓没了仙豆敢吃，又没了五谷可买，咸阳必乱！到那时，他嬴政和林澈，就得跪着来求我们！”

    “高！”

    “王兄此计，实在是高！”

    “哈哈哈，就这么办！我要让那林澈知道，得罪我们是什么下场！”

    一群旧时代的掌控者，在密室中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同一时刻，帝师府。

    书房内，林澈正悠闲地喝着茶。

    一名影密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竹简。

    林澈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氏别院内发生的一切，从赴会者的名单，到他们的每一个阴谋细节，一字不差。

    他看得极其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

    【内心吐槽：“哟，全来了？省得我一个一个点了。造谣、囤货、哄抬物价……哎哟，这不金融战的祖宗们嘛。套路挺经典啊，可惜，你们的对手，是个开卷考试还带外挂的选手。”】

    他将竹简放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让他们闹。”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把影密卫都撤回来，不要打草惊蛇。告诉陛下，也让他稍安勿躁，安心看戏。”

    影密卫的指挥使有些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喏！”

    待影密卫走后，林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城中升起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把你们藏了几百年的金子、银子、粮食，全都从地窖里搬出来，压上牌桌。”

    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等你们把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我再连人带桌，一起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