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琅琊。

    通往王氏府邸的古道上，数十架青铜为轴的马车碾过尘土，汇聚而来。

    车轮上，铭刻着的是一个个足以在过往数百年间，动摇国本的姓氏。

    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

    这些传承古老，视一国兴衰为掌中棋局的豪门望族，其执掌者，今日齐聚一堂。

    大堂之内，死寂。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酒香，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主位上，王肃身形笔直，如一杆矗立在风雪中的老枪。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咸阳的事，诸位都清楚了。”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陛下信奸佞，以邪物乱国，断我等百年根基。此事，已无退路。”

    “王兄说得对！”

    清河崔氏的族长崔烈，一个筋骨强健的老者，猛然一掌拍在案几上，青铜酒爵嗡嗡作响。

    “那林澈小儿，断我等财路，与杀我父母何异！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角落里，一个稍显势弱的家族代表，声音发颤。

    “可……那毕竟是陛下与帝师，我等……又能如何？”

    王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冰冷的怜悯。

    “陛下远在咸阳，帝师不过黄口小儿。他们真以为，凭那些泥地里刨出来的蛋子，就能安坐天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诸位想过没有，百姓祖祖辈辈吃的是什么？是粟米！是小麦！那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是他们的命！”

    “那所谓的‘仙豆’，不过一时新奇！当他们腹中饥饿，当他们发现再也买不到一粒米时，他们会信谁？”

    王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只要我等联手，我要这天下，再无一粒五谷流通！”

    “不出三月，民心倒悬，江山动荡！届时，他嬴政便是天子，也得俯首，来求我们！”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在场的皆是人中之龙，瞬间便明白了这计划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狠毒。

    荥阳郑氏的族长，眼神闪烁：“王兄的意思是……囤积居奇，与朝廷对赌？”

    “对赌？”

    王肃笑了，那笑容森然而疯狂。

    “不，是掀了这牌桌！”

    “第一步，从今日起，我等名下所有粮铺，尽数关闭！一粒米，不许流出！”

    “第二步，倾尽我等所有财力，以高于官府三成的价格，在民间，在天下任何一个角落，收购五谷！有多少，收多少！让他林澈的政令，沦为废纸！”

    “第三步……”

    王肃的声音压低，如同鬼魅。

    “我已请动高人，在各地散播谶言。”

    “就说，那‘仙豆’是地府阴物，名为‘阴薯’，久食绝嗣，折损阳寿，为家宅招来不祥！”

    “人心，最是脆弱。恐慌一旦生根，便会野蛮生长。届时，他们会疯了一样抛售‘阴薯’，抢购五谷。粮食的价格，天下的人心，便由我等说了算！”

    “嘶——”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商战，这是灭国之策！

    这是以天下万民为刍狗，对大秦社稷发起的总攻！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好！就这么干！”

    “他娘的！不让我等活，我等就先掀了他的龙椅！”

    “拼了！”

    在王肃的振臂一呼下，数十个豪族以血为盟，立下毒誓。

    一场足以焚尽天下的粮食风暴，于此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

    次日，咸阳。

    一夜之间，城中所有私人粮铺，朱门紧闭。

    一股暗流，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动。

    神秘的商队走街串巷，用高出官府三成的现钱，大量收购粟米与小麦。

    与此同时，更可怕的“瘟疫”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东城老王家那口子，吃了仙豆，上吐下泻，人差点没了！”

    “何止啊！有道士推演天机，说那是地府恶鬼的口粮，阴气太重，吃多了断子绝孙！”

    “名曰‘阴薯’，食之大不祥啊！”

    谣言，比刀剑更锋利。

    恐慌，在人心之中滋生。

    无数百姓开始将信将疑，继而深信不疑。毕竟，事关香火传承，身家性命。

    他们疯了般想要抛售手中的“仙豆”，换回赖以为生的五谷。

    可粮铺，不开门！

    黑市的粮价，一天一个台阶，朝着天空疯涨！

    短短数日，粟米价格翻了三倍，依旧有价无市！

    咸阳，乱了。

    这股风暴，正以咸阳为中心，向整个关中，乃至整个大秦，疯狂扩散。

    ……

    麒麟殿。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面沉如水。他龙袍下的身躯，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殿内的空气都因此而凝滞。

    李斯等一众老臣，个个面色惨白，汗流浃背。

    “陛下！”

    李斯第一个出列，声音嘶哑而暴怒。

    “关东豪族，此举与谋逆无异！臣请陛下天威，即刻查抄其商铺，将为首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请陛下下旨！”

    几名武将亦是杀气腾腾。

    嬴政没有开口，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了殿中唯一一个气定神闲的人。

    林澈。

    从始至终，他都垂着眼帘，仿佛殿外的一切，不过是清风拂岗。

    “帝师，为何不语？”嬴政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

    林澈这才缓缓抬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焦急，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陛下，诸位大人，何必动怒。”

    他慢悠悠地开口：“鱼儿才刚刚咬钩，现在就收杆，岂非太早了些？”

    李斯一怔，急道：“帝师！此话何意？如今粮价飞涨，民心惶惶，再不制止，恐生大乱啊！”

    “乱不了。”

    林澈轻轻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自信。

    “陛下，臣有一计。不仅能让这些跳梁小丑灰飞烟灭，还能为我大秦，赚来一座足以支撑百年国运的金山。”

    嬴政眼中精光爆射。

    “讲！”

    林澈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们不是想让粮价涨吗？那我们就帮他们，再添一把火！”

    “臣请陛下，即刻下令，以‘清点国库，核查账目’为由，暂停所有官府供应点的仙豆与五谷出售！”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皆寂！

    李斯更是失声惊呼：“帝师！万万不可！官府粮仓是我等稳定人心的最后一道堤坝！一旦关闭，无异于自断臂膀！粮价岂非要……飞到天上去？百姓会彻底疯狂的！”

    “就是要他们疯狂。”

    林澈的眼神变得幽邃，仿佛能看透未来。

    “也要让王肃那些人，觉得我们怕了，觉得我们黔驴技穷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将压在箱底的最后一个铜板，都投入到这场注定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豪赌之中！”

    他转身，面向嬴政，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陛下，请信臣。”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林澈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震得头皮发麻。

    这是在走钢丝，更是在深渊之上起舞！

    嬴政死死地盯着林澈，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一种与他如出一辙的霸道与疯狂。

    许久，嬴政紧绷的脸上，也咧开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猛地一拍御案！

    “准！”

    “传朕旨意！即日起，封存所有官仓！无朕手令，一粒粮食，不得流出！”

    一道足以让整个大秦烈火烹油的圣旨，自麒麟殿中，轰然传出！

    琅琊的王肃，清河的崔烈，关东的数十豪族……

    他们人生中最后的狂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