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地下密室。

    这里的光线，比人心还要阴暗。

    数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围坐一圈的人影。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空气里，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外面……都传疯了。”

    “帝国无疆……呵，帝国无疆！”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苦涩，“我们，都成了笑话。”

    在座的，都是六国旧贵族最后的骨血，是复辟大业最后的火种。

    而现在，这簇火苗，即将熄灭。

    “匈奴没了，朝堂里的眼线被拔了个干净，就连我们花重金收买的那些世家豪族，如今都哭着喊着要把女儿送进那个什么劳什子学宫，去学‘格物’‘算学’！”

    一个中年人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用的，”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先生”，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现在我们就算把嬴政是暴君的谣言刻在铜钱上发出去，咸阳的百姓也会把我们当傻子，然后扭送官府，换几斤土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幻想，都破灭。

    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计谋，曾经赖以为生的手段，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大秦面前，脆弱得像个三岁孩童的玩笑。

    他们想用粮价动摇国本，结果人家掏出了亩产千斤的红薯土豆。

    他们想用瘟疫制造恐慌，结果人家转头建起了医学院，要编什么《大秦百科全书》，免费给百姓治病。

    他们寄予厚望的北地铁骑匈奴，还没看清秦军的脸，就被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武器，打成了漫山遍野的碎肉。

    每一个计划，都被对方用一种更高维度，更不讲道理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

    不仅化解，还顺势变成了对方收拢人心，清除异己，巩固统治的垫脚石。

    他们就像一群拼命往墙上砸石头的疯子，结果砸下来的，全是金子，全都掉进了对手的口袋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林澈。

    “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位“先生”慢慢抬起头，昏暗的灯火下，他的双眼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嬴政！”

    所有人都是一愣。

    “先生”站起身，在大厅中央来回踱步，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尖锐。

    “嬴政是剑，是龙，是不世出的霸主！但他依旧是人，他的眼界，他的认知，依旧被局限在这个时代！”

    “可林澈不是！”

    “他才是那个掌舵的人！是他，把嬴政这头满足于在池塘里称王的巨龙，引向了无尽的大海！是他，给了这头巨龙一双能看到全世界的眼睛！”

    “只要林澈还活着，只要他还待在嬴政身边一天，大秦这艘我们看不懂的怪船，就会一直沿着那条我们无法理解的航线，疯狂地冲下去！直到把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渣，碾得粉身碎骨，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一番话，打开了所有人都在逃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是的，嬴政可怕，但他只是一个站在台前的巨人。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站在巨人身后，给他递上开山巨斧，又为他指出高山所在的，林澈！

    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每个人的心脏。

    “先生”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疯狂，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停下脚步，环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被这个时代彻底遗忘。”

    “与其在阴沟里腐烂发臭，不如，做这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搏！”

    “杀了林澈！”

    “杀了嬴政的‘天命’，杀了大秦的‘未来’！只要他死了，嬴政就会重新变回那头我们熟悉的，多疑、残暴、只知道寻仙问药的孤家寡人！新政会停滞，帝国会混乱，那台我们看不懂的精密机器，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设计师而彻底崩溃！”

    “到那时，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绝望的眼神被一种名为“疯狂”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但他们，已经快要渴死了。

    一个成员颤声问道：“可是……林澈如今是帝师，出入都有禁军护卫，我们……怎么下手？”

    “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打开了一道更隐蔽的暗门。

    一股陈腐的血腥气，混杂着死亡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我张氏一族，自韩国被灭，便在暗中收养那些被秦军破家的孤儿。整整二十年，我们告诉他们，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兄弟姐妹，是怎么死在秦人的刀下。我们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最凌厉的杀人术，只为了一个目的。”

    “为故国复仇，为家人雪恨。”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震惊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不是为了钱财的刺客，也不是为了权势的门客。”

    “他们，是只为了复仇和毁灭而存在的——死士！”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是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一张牌。

    “我已经查清楚了。”“先生”从怀中掏出简陋的地图铺在桌上。

    “林澈每周有三日，会从帝师府前往城南的医学院授课，申时三刻，再从医学院入宫，向嬴政汇报。”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一处街角。

    “从医学院到皇宫，这里，是必经之路。街道狭窄，两旁多是废弃的院落，最适合埋伏，也最利于撤退。”

    “我已经对他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事成之后，待我韩国复辟，他们的家族，将在故土之上，享受万世荣光！”

    “先生”的话语里，充满了虚假的承诺和冰冷的疯狂。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批死士，一旦出手，无论成败，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是最后的赌注，也是最后的祭品。

    一场针对帝国心脏，针对那个正在改写历史的穿越者的致命杀局，就在这咸阳城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成型。

    ……

    申时三刻，微风。

    大秦医学院门口，一辆并不算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里，林澈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一首没人听得懂的小调，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麦芽糖饼，吃得不亦乐乎。

    “哎，当老师是真累啊，尤其还是给一群古人上生理卫生课……”

    他摇摇头，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都快被那群好奇宝宝掏空了。

    马车拐过街角，驶入了一条略显僻静的小巷。

    就在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轻响的瞬间。

    巷子两旁的屋顶上，十余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死寂和冰冷。

    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

    看着下方那辆缓缓驶近的马车，为首的黑衣人，对着同伴，做出了一个冰冷的，抹脖子的手势。

    杀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