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的大捷，如同一壶最滚烫的烈酒，灌进了大秦帝国每一个子民的喉咙里。

    整个咸阳，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亢奋。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贩夫走卒，贩夫走卒，都在谈论着那座立于草原之巅的铁碑，谈论着那位神威如天，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

    “凡日月所照，皆为秦土！”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了一种信仰，烙印在每个秦人的骨子里。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让热血沸腾的词汇。

    “帝国无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但它就像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帝国，没有疆界！

    林澈走在咸阳的街道上，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疯狂的集体自信，内心五味杂陈。

    一个卖炊饼的老翁，唾沫横飞地对顾客吹嘘：“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大秦！以前匈奴是狼，现在呢？是狗！是我们陛下脚下的一条死狗！”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地满脸通红，附和道：“何止是狗！北边平了，南边也快了！我听说帝师那张地图上，还有好多好多地方！咱们大秦的黑水龙旗，早晚要插遍全世界！”

    林澈默默地拉了拉衣领。

    老铁，悠着点。

    世界这个词，可别乱用，容易引起始皇帝不必要的联想。

    这股狂热，最终汇聚到了那个唯一的焦点上。

    嬴政。

    他的威望，已经超越了历代所有的君王，达到了一个神话般的顶点。

    在无数百姓的心中，他不再仅仅是人间的帝王，他就是天命的化身，是带领华夏走向永恒辉煌的唯一真神。

    就在这种全民狂欢的氛围中，林澈再次接到了嬴政的召见。

    地点，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麒麟殿，而是长城。

    当林澈赶到时，嬴政正独自一人，站在嘉峪关的城楼之上。

    他没有穿那身威严的十二章纹冕服，只是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朔风吹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这一次，他的心境，与过去每一次巡视长城，都完全不同了。

    过去，他视长城为抵御外敌的屏障，是帝国最坚固的铠甲。

    而现在，他看着脚下这条蜿蜒的巨龙，从东方的山海，一直延伸到西方的戈壁，心中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太小了。

    太窄了。

    嬴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随着风，飘到了林澈的耳中。

    “帝师，这长城，困住了朕的目光太久。”

    林澈躬身行礼：“陛下。”

    嬴政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北方的草原，而是看向了长城之内，看向了那片富饶的关中平原。

    “现在看来，它不过是朕内花园的一道篱笆罢了。”

    林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来了。

    封狼居胥的后遗症，终于全面爆发了。

    这位千古一帝的野心，在接连不断的胜利和那张世界地图的刺激下，被无限地放大了。

    嬴政走到林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帝师，朕想去看看篱笆外面的世界。”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那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未来。

    他渴望去征服更远的地方，去见识那些林澈口中，更广阔，更离奇的世界。

    “陛下想先看哪里？”林澈顺着他的话问道。

    嬴政伸出手，指向了南方。

    “南征的障碍，已经自己爆炸了。王离的战报，朕看了，很有趣。”

    他顿了顿，又指向西方。

    “还有这里，越过这片沙漠，是什么？”

    “是比匈奴更强悍的民族，是比中原更富庶的国度，还是另一片无尽的荒漠？”

    林澈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天道观察者”的表演。

    “陛下，南越之地，瘴气遍布，但物产丰饶。而西域以西，有国名曰‘波斯’，其国之富庶，兵之强盛，不在六国之下。更远的地方，还有更为庞大的帝国，他们的文明与我华夏截然不同。”

    嬴政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流露出一股极度的渴望。

    那是一种棋手，发现了更大棋盘的兴奋。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旨蒙恬，北地三十万大军，进行轮换整编。以战代练，随时准备投入新的战场！”

    林澈心中一凛。

    这是要将整个北地军团，打造成一支远征军！

    嬴政的目光，又落回林澈身上。

    “光有最锋利的剑，还不够。朕需要最坚固的盾。”

    “帝师之前所提的‘大秦百科全书’和‘医学院’，朕觉得，可以再快一些。”

    林澈心中一动，立刻接口道：

    “陛下圣明。征服一片土地，靠的是军队。而要永远拥有这片土地，靠的，是我们的文化和医术。知识，是同化人心的最佳利器。而医术，是收拢民心最直接的恩德。”

    “朕给你前所未有的支持。”嬴政大手一挥，霸气十足。

    “朕要你在咸阳，建立一座史无前例的学宫！将‘格物’‘算学’‘医学’‘地理’，尽数纳入其中！”

    “朕给你调拨国库百分之十的年税收，作为学宫的经费！凡参与编撰百科全书，或是在医学院任教、学习之人，皆授予爵位，赏赐田地！”

    “朕要让全天下的聪明人，都以能进入这座学宫为荣！朕要让他们，为我大秦，打造出足以传承万世的软实力！”

    林澈彻底被镇住了。

    国库年税收的百分之十！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

    这位铁血帝王，在见识到科技与知识的伟力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给这个古老的帝国，装上一个全新的，名为“科学”的引擎！

    大秦帝国，这头被林澈一手魔改的巨龙，在彻底挣脱了历史的枷锁之后，终于将它那贪婪而又好奇的目光，正式投向了整个世界。

    ……

    咸阳，阴暗的密室中。

    那位神秘的“先生”，听着手下带回来的，关于长城之上那场君臣对话的全部内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座位上。

    他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完了……”

    “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而绝望。

    重整北地大军……

    建立科学学宫……

    嬴政的每一个决定，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的希望，砸得粉碎。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林澈。

    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林澈，只是那个点火的人。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被彻底点燃了野心，并且拥有了实现这份野心的恐怖执行力的，千古一帝，嬴政！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过去所倚仗的，那些所谓的历史大势，那些所谓的权谋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和超越时代的宏大战略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彻底包裹。

    他抬起头，仿佛想透过这间密室，看到那冥冥之中，操控一切的命运。

    “这样的怪物……这样的帝国……”

    “历史的修正力……天道……”

    “你们，真的还存在吗？”

    他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