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句压抑着焦急的问话，在清冷的海风中飘散。

    “帝师，朕……还有几个十年，可以等？”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君臣二人之间那种指点江山、展望未来的豪情。

    林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位千古一帝，在巨大的渴望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凡人的脆弱。

    长生，永远是悬在嬴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陛下。”林澈的声音变得沉稳，“十年，是远征黄金洲的时间。”

    “但让陛下延寿十年，甚至更久，却用不了那么久。”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豁然转身，双目如炬，死死地攫住林澈。

    “此话当真？”

    “当真。”林澈迎着他的视线，坦然点头。

    “那份长生不老药的残片，臣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所需的材料和研究，比奎宁要复杂百倍。但请陛下放心，在始皇号下水之前，臣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番话，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嬴政眼中的焦躁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重重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好！朕信你！”

    “朕的大秦，还有朕自己，都交给你了！”

    ……

    咸阳，麒麟殿。

    南征拓土，尽收百越的大国策，被嬴政正式提上朝议。

    气氛，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陛下！”

    上将军蒙恬手持象牙笏板，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

    “西瓯国之战，已向百越蛮夷展示了我大秦天威！趁此兵锋正盛，臣请命，尽起大军五十万，兵分五路，由北向南，发动雷霆一击！”

    他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要将整个南方版图握在手中。

    “所过之处，山夷为平地，丛林化焦土！不出一年，整个百越，将再无半分忤逆之声！”

    “臣附议！”

    通武侯王贲紧随其后，满脸煞气。

    “对付这些化外蛮夷，唯有铁与血，方能让他们懂得敬畏！帝师的怀柔之策，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不将他们彻底打怕、打残，终是心腹大患！”

    军方将领们群情激奋，纷纷出言附和。

    神臂弩的恐怖威力，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心。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大秦军队，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五十万钢铁大军压过去，什么部落联盟，什么丛林天险，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然而，他们的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文官队列中，廷尉李斯便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李斯神情严肃，先是对嬴政躬身一礼，随后转向蒙恬等人。

    “上将军与通武侯的勇武，天下皆知。但南征，非北伐匈奴可比。”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其一，南方地势复杂，多山川、沼泽，大军团难以展开。我军优势难以发挥。”

    “其二，气候湿热，瘴疠横行，非我北方将士所能适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后勤！五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耗费何等巨大？粮草转运，路途遥远，翻山越岭，十不存一！昔日越王勾践为何能以弱胜强？便是因为吴军深入腹地，粮道断绝！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我军陷入苦战，国库必将再次被拖垮！”

    李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军方将领们火热的头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嬴政，眉头也锁了起来。

    李斯的话，句句在理。

    武力平推固然痛快，可一旦陷入战争泥潭，对刚刚恢复元气的大秦帝国而言，绝对是一场灾难。

    “李廷尉此言差矣！”蒙恬涨红了脸，反驳道，“我军有帝师神药，何惧瘴气？如今府库充盈，粮草充足，怎会重蹈吴军覆辙？”

    “神药能医病，可能让士兵适应水土？府库充盈，可能填满五十万大军在千里之外的无底洞？”李斯毫不相让，言辞犀利。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整个朝堂，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主张“武力速胜”，一派主张“财政稳妥”。

    嬴政坐在皇位上，听着下方的争吵，也陷入了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澈，缓缓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林澈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奏章，递给旁边的内侍。

    “陛下，请看此物。”

    内侍将奏章呈给嬴政。

    嬴政疑惑地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此乃臣整合影密卫与医学院数月勘探之功，所著《南方疫病及地理环境报告》。”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报告中详细记录了南方一百三十七种毒虫，四十二种毒草，以及二十三种由不同蚊虫传播的‘瘴气病’。”

    “根据医学院的推演，我大秦将士，即便有奎宁护体，可以抵御最致命的疟疾。但对于其他水土不服引发的腹泻、高热、皮肤溃烂等疾病，依旧束手无策。”

    他抬起头，扫视着以蒙恬为首的军方众人，声音陡然转冷。

    “臣可以断言！若强行以五十万大军武力征伐，未见敌军刀兵，我军将士，必先因水土、疫病，折损三成！”

    “此非勇武，此乃自取其败之道！”

    “轰！”

    这句话，让整个麒麟殿彻底失声。

    未战，先损三成！

    十五万精锐！

    这个数字，让蒙恬、王贲等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沙场，但无法接受自己的袍泽，憋屈地死于毒虫和腹泻。

    “那依帝师之见，该当如何？”嬴政放下报告，声音凝重。

    “以战止战，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澈胸有成竹。

    “臣的方略，是‘基建开路，医疗先行，经济渗透，军事威慑’！”

    “陛下，南征之战，打的不是军阵，是人心。是让他们看到一种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想象的活法！”

    他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臣请命，不需五十万大军！只需三千人，组建一支‘大秦南洋开拓团’，由臣亲自率领，先行南下！”

    “这支队伍，一半是医师和工匠，另一半，是装备了神臂弩和新式武器的特种锐士！”

    三千人？

    蒙恬等人面面相觑，觉得这简直是儿戏。

    三千人扔进广袤的百越丛林，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胡闹！”一位老将军忍不住出声，“帝师，此非儿戏！三千人深入蛮夷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嬴政却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林澈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上。

    无数次创造奇迹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这个年轻人，从未让他失望过。

    “准！”

    嬴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当庭拍板。

    “南征事宜，自今日起，由帝师全权调度！”

    他站起身，威严的扫视着殿下所有大臣，声音不容置喙。

    “蒙恬！你的大军，在南郡边境驻扎待命！没有帝师的军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臣……遵旨！”蒙恬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单膝跪地。

    林澈领命，转身之际，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跟你们这群满脑子肌肉的家伙，解释起来都费劲。”

    “等着看吧，看我怎么用文明，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