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西江流域。

    数十艘经过改造的平底船，船身窄长，吃水极浅，在蜿蜒的河道中逆流而上，船桨切开墨绿色的河水，哗哗声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动静。

    船队没有打出任何旗号，安静得诡异。

    为首的指挥船上，林澈举着一根单筒望远镜，打量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原始丛林。

    这里，已经是百越腹地。

    参天古树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巨蟒般的藤蔓垂落水面，空气里全是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腥气，闻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林间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尖啸，给这片蛮荒之地又添了几分凶险。

    这就是林澈亲手打造的“大秦南洋开拓团”。

    三千人，没有旌旗，没有战鼓，只有一股与这原始天地格格不入的肃杀和精悍。

    “帝师，前面拐过那个弯，再走十里水路，就是骆越部落最大的寨子，那垌寨。”

    一个归降的部落向导，皮肤黝黑，蜷缩在船头，指着前方恭敬地禀报。

    骆越。

    开拓团的第一个目标。

    他们是这片流域最强悍的部落联盟，人口号称数万，民风彪悍得出了名，也是之前叫嚣“抗秦”最凶的硬骨头。

    想打开西江流域的大门，就得先拿他们开刀。

    “传令，船队找个高地靠岸，扎营。”

    林澈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

    命令一下，船队立刻动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标准的秦军方营，就在河边一块开阔的高地上拔地而起。

    挖壕沟，立鹿角，建箭塔，夯营墙，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效率。

    然而，他们很快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秦军营寨刚刚现出轮廓，对岸的丛林里，远处的山坡上，无数双眼睛就从暗处冒了出来。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警惕、好奇，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些年，从中原跑路过来的六国余孽，虽然大部分都被影密卫给收拾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恶毒谣言，却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秦人是吃人的恶鬼！”

    “他们会抢走你们的粮食，烧掉你们的寨子，把你们的孩子串起来烤着吃！”

    这些恐怖的传言，在与世隔绝的部落间传了好几年，已经成了他们认知的一部分。

    “去，派两个人过去，告诉他们的大首领，我们是带着善意来的。”林澈对副手吩咐。

    一艘小船载着两名使者，还有一船上好的丝绸、茶叶和美酒，晃晃悠悠地朝着河对岸的渡口划去。

    结果，和林澈预想的一模一样。

    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小船就狼狈地逃了回来。

    两个使者浑身湿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全是愤怒和屈辱。

    “帝师！那帮蛮子，根本不听人话！”

    一个使者气得发抖。

    “他们把礼物收下了，然后二话不说，把我们连人带船直接掀进了河里！”

    “他们那个叫译吁宋的头领，还让我们带话回来……”

    使者咬着牙，学着对方生硬的腔调，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百越人的土地，不欢迎你们秦人！想让我们跪下？可以啊，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操！岂有此理！”

    船上一名负责护卫的年轻军侯，当场就炸了，一把拔出腰间的青铜剑。

    “一群给脸不要脸的野人！帝师！给我五百锐士！我现在就带人渡河，把那个什么狗屁译吁宋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请帝师下令！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周围的士兵们也被彻底激怒，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在他们看来，对付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色，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神臂弩教他们做人，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林澈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平静得让那名年轻军侯都觉得有些发毛。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那片被竹墙和木楼环绕的村寨。

    寨子里，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但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

    风里，甚至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微弱，却撕心裂肺。

    “不用急。”

    林澈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

    “他们会来求我们的。”

    众人全都愣住了。

    求我们？人家都指着鼻子骂了，还求我们？

    林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因为，死亡的使者，比我们的船，更早一步抵达了他们的寨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死亡的使者？什么东西？

    林澈没有解释，而是转头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命令。

    “传令下去，在营地外面，给我竖起一面最大的旗！”

    “旗上就写八个大字：大秦帝师，可治百病！”

    “再加四个字，活死人，肉白骨！”

    “哈？”周围的军官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澈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下令。

    “再传令！让医疗队把我们带来的所有药材，尤其是那些白色的‘神仙粉’，全都给我搬出来，就在营地门口，摆成一排！有多气派就给我摆多气派！”

    “最后，告诉所有人，咱们的营地，从今天起，不叫军营了，改个名，叫‘济世堂’！”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三千开拓团士兵全懵了。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吗？怎么成开药铺的了？

    还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帝师这是要干嘛？当神棍吗？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问号，但对林澈的命令，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不敢有半分违抗。

    很快，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营地最显眼的高处迎风招展。

    白色的篆字在黑旗下，刺眼得不行。

    营地门口，一排排临时搭起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

    一包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奎宁粉末，被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在南方的毒日头下，那白色的粉末竟散发着一层圣洁的光晕。

    开拓团的士兵们，就这么收起了刀枪，在营地里该干嘛干嘛。

    有人修缮工事，有人擦拭武器，有几个闲不住的，甚至跑到河边甩开膀子钓起了鱼。

    整个秦军营地，哪还有半点杀气腾腾的军事堡垒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跑来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的疗养院。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着茶，钓着鱼，等待着第一个“顾客”的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