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被火把刺破。

    光线照在泥地上，人影拉长，扭曲。

    林澈撑着伞，步伐不乱。

    他身后跟着一个背药箱的医师，还有两名持神臂弩的锐士。

    带路的女人叫阿月，她领着他们，走进了骆越部落的心脏——那垌寨。

    寨子里瞬间沸腾。

    秦人的出现，让无数骆越战士从竹楼和暗处涌出。

    他们手握长矛弓箭，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秦人！是秦人进来了！”

    “杀了他们！把他们赶出去！”

    低吼声接连不断，充满杀意的视线聚集在林澈几人身上。

    但当他们看清引路的人是首领夫人阿月时，都愣住了。

    举起的武器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阿月顾不上族人的反应，她心里只有快死的儿子。

    她在前面走得跌跌撞撞，嘴里不停念着。

    “快……快点……”

    穿过骚动的人群，林澈一行人被带到了寨子中央最大的一座竹楼前。

    竹楼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男人冲了出来，正是骆越首领译吁宋。

    他看到妻子真的把秦人带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被当众打脸的羞愧，有对秦人根深蒂固的憎恨，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微弱希望。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白天还叫嚣着要拧下对方脑袋的狠话，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脸。

    白天要拧下对方脑袋的狠话，此刻堵在喉咙里，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收起油纸伞，随手递给身后的士兵，径直从译吁宋身边走过，踏入了竹楼。

    一股草药、汗水和死亡混合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床上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全身发烫，不停抽搐，呼吸又浅又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林澈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

    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掰开嘴巴瞧了瞧舌苔。

    诊断过程动作干净利落。

    “疟疾，恶性发作，高热惊厥，再拖下去，神仙难救。”林澈的语气很平静。

    他转过头，身后的医师已经心领神会地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白色的粉末被倒进陶碗，兑上温水，迅速溶解。

    林澈亲自端起碗，一手捏开孩子的下巴，另一手稳稳地将那碗药液灌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住手！你这卑鄙的秦人！你在给少主喂什么毒药！”

    部落的巫师冲了进来，脸上五颜六色的油彩因为激动而扭曲，他指着林澈，对着译吁宋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首领！你疯了吗？竟然相信敌人的鬼话！这是北方的巫术，是穿肠烂肚的剧毒！他要害死少主啊！”

    译吁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被巫师这么一吼，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看向林澈，眼中凶光毕露。

    竹楼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外面围观的骆越族人，也全都握紧了武器，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要把这几个秦人剁成肉泥。

    然而，林澈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都没看那上蹿下跳的巫师一眼。

    他把空碗放下，用布巾擦了擦手，才转向译吁宋。

    “明日日出之前，他若不退烧，你可将我等尽数斩杀于此。”

    说完，他便往旁边一站，闭目养神，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敌营，而是他家后花园。

    整个竹楼，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澈这句话给镇住了。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自信！

    译吁宋盯着林澈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的狂怒与杀意，竟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浇灭。

    赌吗？

    用这些秦人的命，赌自己儿子的一线生机？

    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旁边信誓旦旦的巫师。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一夜，对译吁宋来说，是他这辈子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夜。

    他守在儿子的床边，寸步不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走得极慢。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虫鸣和远处秦军营地传来的隐约灯火。

    巫师还在一旁念念有词，做着各种驱邪的古怪动作，可孩子的身体依旧烫得吓人，没有半点好转。

    译吁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而，就在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当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的那一刻。

    奇迹，发生了！

    一直剧烈抽搐的孩子，身体猛地一松，那可怕的寒战竟然停止了！

    译吁宋浑身一震，猛地凑上前去，颤抖着将手放到儿子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退下去了一点！

    不是错觉！

    紧接着，他看到孩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脸上渗出了汗珠。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竹楼的缝隙，照亮屋内的尘埃时，孩子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孩子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退烧了！

    真的退烧了！

    译吁宋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个纵横百越，杀人无数的硬汉，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转身，那身影显得不真实。

    晨光中，对方的身影显得那么不真实。

    那不是敌人，那不是凡人。

    那是神！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神！

    “扑通！”

    一声闷响。

    译吁宋，这位宁死不降的骆越之王，对着林澈，双膝跪了下去。

    他一头磕在地上。

    声音嘶哑，带着敬畏与感激。

    “神人！您是天降的神人！”

    他抬起头，泪水混杂着鼻涕，满脸都是。

    他放弃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仰望着自己的神祇，发出了绝望的哀求：

    “求您……求您救救我的族人！”

    竹楼外，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骆越族人，全都傻了。

    他们的王，竟然给一个秦人跪下了！

    就在这时，首领夫人阿月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小少主已经醒了，虚弱地喊着。

    “阿妈……”

    亲眼看到这起死回生的景象，所有人的怀疑、敌意、憎恨，瞬间崩塌。

    他们看向林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敌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与狂热的崇拜！

    一个骆越战士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

    他跪了下去。

    “扑通”、“扑通”的声音连成一片。

    武器落地的声音，膝盖砸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倒在地。

    林澈站在那里，迎着朝阳，俯瞰着跪满一地的百越悍卒，嘴角勾起。

    他内心轻笑一声。

    “跟你们拼刺刀？太LOW了。”

    “用奎宁给你们洗脑，才是降维打击的正确打开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