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的人到了。”

    听到禀报，林澈动都没动，目光从下方跪成一片的骆越人身上收回。

    南越王，赵佗。

    放以前，这名字确实分量十足。

    现在嘛……

    林澈嘴角撇了撇，对身旁的军官挥手。

    “不必管，派人盯住。”

    他讲得轻巧，“让他来，正好请他看场戏。”

    军官微愣，随即领命退下。

    在林澈的计划里，赵佗这条过江龙暂且不必理会。

    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消化骆越这块肥肉，把这片地，变成大秦的南大门。

    而想消化一个地方，靠的不是刀。

    ……

    接下来的一个月，那垌寨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嘿咻！嘿咻！”

    几百个骆越壮汉喊着号子，将山石运往西边的怒吼峡。

    峡谷口，一座大坝正在成型。

    它不用木头，不用泥土，用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神泥”，混合了砂石和水。

    秦国工匠们手把手教着骆越人怎么搭模具，怎么搅水泥，怎么把这东西浇筑成墙。

    译吁宋，曾经的部落之王，也脱了兽皮，换上粗布麻衣，跟族人一起扛石头，满身是汗。

    他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他一看到那座每天都在增高的水坝，一想到图纸上那些能灌溉万亩田地的水渠，心口就发烫。

    林澈给他画的那个大饼，正在眼前一点点变成现实。

    “阿爸！你看！秦人先生教我的！”

    一个十来岁的骆越少年跑过来，举起手里一个灰扑扑的泥块。

    是刚凝固的水泥捏的小牛，样子很糙，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好！好小子！”

    译吁宋揉了揉儿子的头，心里热乎乎的。

    他的小儿子阿古，病好之后，就天天缠着秦国工匠，对这些新奇玩意儿入了迷。

    这就是好日子。

    部落里大部分人都和译吁宋一样，憧憬着吃饱穿暖的生活。

    他们摸着秦军带来的铁犁，想着来年犁开的肥地；他们看着一袋袋土豆，想着以后能顿顿吃饱。

    但寨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阴湿的竹楼里，部落的老巫师正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工地。

    他面前空空如也，再没有祭品。

    他身边冷冷清清，再没有信徒。

    族人路过他的竹楼，不再敬畏，反而投来疏远的目光，像看一个老废物。

    这种被抛弃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该死的秦人……该死的译吁-宋……”

    巫师的嘴唇哆嗦，牙齿咬得发响。

    他的一切都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伟大的巫师，您就甘心看着山神的荣光，被这些凡人的妖术践踏？”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巫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

    “你是什么人！”他低吼。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走上前，“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黑袍人凑到巫师耳边，低声蛊惑。

    “你真以为秦人在帮你们？错了！那座大坝，不是在锁水，是锁住你们部落的气运！是个邪恶的法阵！”

    “他们在用妖术，偷你们山神的灵气！大坝建成那天，就是山神离去，你们骆越人彻底变成秦人牛马的日子！”

    这话，在巫师脑子里炸开了。

    他对秦人本就怨恨，被这么一说，所有怀疑和恐惧都冒了出来。

    对啊！世上哪有什么神药！哪有什么神术！

    这都是秦人的阴谋！是更恶毒的巫术！

    “他们在毁你们的根，亵渎你们的祖灵！”黑袍人继续加火，“当你们的子孙忘了山神，忘了图腾，他们就彻底成了秦人的狗！”

    “我……我该怎么做？”巫师声音发颤，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黑袍人低声笑了起来。

    “很简单，山神的事，自然用山神的方式解决。”

    “今晚三更，月亮最暗的时候，山神会降下怒火，毁掉那座邪恶的建筑。”

    “而您，伟大的巫师，只需带领您最忠诚的信徒，去见证神罚，然后告诉所有被蒙蔽的族人，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宰！”

    说完，黑袍人的身影晃动一下，消失在黑暗里。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话。

    “夺回属于你的荣耀吧……”

    巫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

    当晚，他秘密叫来十几个对秦人有敌意，又在变革中丢了好处的顽固分子。

    “秦人要害我们！他们要偷走山神的力量！”

    “译吁宋被妖术迷惑了！他背叛了祖宗！”

    “今夜，山神要降下神罚！我们去迎接神迹，推翻秦人，让部落重归正途！”

    在他的煽动下，这群人很快达成一致。

    他们磨快了藏着的铜刀，脸上重新涂上旧神的油彩，眼中闪着狂热。

    他们要去破坏水坝的关键部分，然后嫁祸给“山神之怒”，以此动摇人心，掀起叛乱。

    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密。

    却不知秦军大营的中军帐内，一张地图铺在林澈的桌案上。

    一名影密卫正低声汇报。

    “帝师，老巫师和‘鱼饵’搭上了。今夜三更，他们准备对三号闸口动手。”

    林澈端着温茶，吹了口气，对此毫不意外。

    “鱼饵？”旁边的年轻军侯听得发蒙。

    林澈笑了笑，没解释那个词，只淡淡吩咐：“让译吁宋带他的人，提前去埋伏好。”

    “帝师，为何不让我们动手？几只臭虫而已，兄弟们上去就碾死了！”军侯不解。

    “不。”

    林澈放下茶杯，声音变冷。

    “脏东西，让他们自己亲手打扫。这叫……投名状。”

    “只有亲手斩断过去，他们才能真正拥抱未来。”

    ……

    三更天，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工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响声。

    老巫师带着十几个同党，猫着腰摸到水坝下面。

    他们看着黑暗中那个巨大的轮廓，心里既害怕，又兴奋。

    “动手！快！砸了那个控制流水的妖物！”巫师压着嗓子，指向一处刚浇筑不久的闸门基座。

    几个人立刻冲上去，举起石锤和铜斧，就要砸下。

    就在此时！

    “哗啦——”

    四面八方，上百支火把瞬间点亮！

    火光冲天，把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巫师等人被吓得魂都快没了，转头看去。

    火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把他们围住。

    为首的，正是手持长矛的译吁宋！

    他身后站着的全是他们的同胞，那些曾经一起打猎、祭祀的骆越战士！

    此刻，那些战士的脸上，只有冰冷的愤怒。

    “巫……巫师大人……我们……我们被包围了！”一个同党吓得腿软，手里的石锤“哐当”掉在地上。

    老巫师的脸，瞬间惨白。

    他看着译吁宋，又看看周围愤怒的族人，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人群分开一条路。

    林澈打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停在巫师面前。

    他看都没看那个已经瘫软的老头，而是看向译吁-宋，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译吁宋。”

    “神人！”译吁宋立刻单膝跪地。

    林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按你们骆越部落的规矩，这种想毁掉整个部落未来的叛徒，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