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百艘？”

    李斯脸上血色褪尽，他踉跄一步，手死死按住胸口，喉头一阵腥甜。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才没让这位大秦丞相在大庭广众之下倒地。

    一百艘！

    陛下这是要把整个国库连同关中的土一起铲了，扔进海里！

    嬴政的狂热未减分毫，他紧盯着李斯，那表情分明在说：钱是你的事，朕只管下令。

    李斯嘴唇颤抖，正要开口死谏，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林澈。

    “陛下雄心，已非局限于九州，而是放眼四海，实乃千古未有之格局。”林澈先顺着嬴政的话头，送上一句夸赞。

    嬴政闻言，下巴扬起，脸上的霸气更浓。

    林澈话锋一转。

    “只是，陛下。”他看向山岳般的“始皇号”，语气转为严肃，“此等神舟，乃国之重器。若交由寻常渔夫驾驭，恐怕……”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让嬴政笑容凝固的话。

    “宝船交于庸人，非但不能彰显神威，反会沦为一座漂浮于海上的巨大棺椁。”

    棺椁！

    这两个字砸下来，嬴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澈。

    对啊！

    他只想着造最强的船，却忘了驾驭船的人！

    “始皇号”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让普通水手去开？他们连北都找不到！万一在海上出了事，这艘吞金巨兽沉了，他嬴政的脸，大秦的脸，往哪儿搁？

    这不只是损失一艘船，这是神话的破灭！

    林澈见嬴政脸色变幻，知道时机已到。

    他躬身一揖，声音响彻甲板：“臣，林澈，恳请陛下恩准，于镇海港，效仿‘科学院’与‘医学院’之制，设立大秦第三大学府——”

    “【大秦皇家海军学堂】！”

    “海军学堂？”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重新燃起光。

    “正是！”林澈抬起头，“此学堂，不问出身，不论文武，凡大秦子民，身体康健，头脑灵光，皆可入学。”

    “学堂之中，将传授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航海之术！”

    “其一，为《天象导航学》，教导学员观星辰、辨日月，纵使身处万里汪洋，亦能知晓自身所在，永不迷航！”

    “其二，为《舆地堪舆学》，让学员熟记天下山川海岸，绘制精准海图，令世界在他们心中再无秘密！”

    “其三，为《行舟算法》，以算筹之术，精密计算航速、航向、风力、水流，让行船依靠精准的计算！”

    “其四，为《海战阵列法》，演练舰队协同作战，令百艘战舰如臂使指，化为海上无坚不摧的军团！”

    林澈每说一条，嬴政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当林澈说完，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他彻底明白了。

    硬件和软件，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这才是真正能让大秦黑龙旗插遍世界的万全之策！

    “准！”

    嬴政吼了出来，他大步走到林澈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朕不但准了！朕还要亲自兼任这海军学堂的……名誉山长！”他现学现卖，把林澈发明的词用得极顺。

    他又看向旁边还捂着胸口的李斯，大手一挥。

    “李斯，听旨！学堂所需一切钱粮用度，国库全力支持，不得有误！朕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李斯：“……”

    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躬身领命：“臣……遵旨。”

    罢了，债多了不愁。

    国库都快被那一百艘船掏空了，再加个学堂，还能差到哪去？

    ……

    一个月后，大秦皇家海军学堂，正式开学。

    数百名从全国各地招募来的年轻人，身穿统一的青黑色劲装，盘腿坐在巨大的讲堂里。他们中有渔民的儿子，有商贾的后人，也有家道中落的六国旧贵族子弟。

    此刻，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海军学堂第一批学员。

    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好奇、激动与不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教我们的是帝师大人！”

    “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我的天，咱们这是什么运道？”

    讲堂前方，一身便服的林澈，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缓步走上高台。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敬畏地望着他。

    林澈没有开场白，也没讲什么大道理。

    他平静地从一个木盒里，拿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小巧的木盘，盘子中央，放着一个青铜制的小勺。

    第二样，是一块造型奇特的木板，上面嵌着几片可滑动的竹片，刻满密集的刻度，无人能懂。

    “今天，开学第一课。”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不教别的，只教一件事——如何在海上，永远不会迷路。”

    话音刚落，学员们一阵骚动。

    不迷路？怎么可能！出海最怕的就是这个！多少老水手，一场大雾起来，就再也回不了家！

    林澈将那个装着青铜小勺的木盘放在讲台上。

    “此物，名为‘司南’。”

    他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青铜小勺。

    小勺在盘中飞速旋转，最终停下时，勺柄稳稳指向南方。

    林澈又拨动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他又将整个木盘端起来，换了好几个方向。

    无论他怎么转，那勺柄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引，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

    “天啊！它……它认得方向！”

    学员们彻底炸了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表情震撼。

    林澈抬手，压下喧哗。

    他又拿起那块奇特的木板。

    “此物，名为‘牵星板’。可用它，测量星辰与海平面的距离。”

    说着，他让亲卫搬来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墙上。

    “有了司南，我们能确定南北。有了牵星板，我们就能算出自己在这张图上的哪一条线上。两相结合……”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海图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一个十字。

    “我们就能知道，自己在这片广阔的大海上，准确的位置！”

    “从此，大海在你们面前，再无秘密可言！”

    “轰！”

    所有学员的脑子里都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们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海图，看着林澈画下的简单十字，一个个呼吸急促，脸庞涨红！

    这哪里是航海之术？

    这是神术！是点石成金的仙法！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死死盯着那张海图，嘴唇微动，似乎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他忽然站起身，激动地问：“帝师大人！敢问，若已知午时之方位，又知我船一个时辰能行十里，风向正东。是否可以用‘行舟算法’，推算出申时三刻，我船大概会在此处？”

    他伸手，指向了地图上偏东的一个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林澈的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这小子，反应真快！

    他才开了个头，对方居然已经能举一反三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澈问。

    那年轻人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回禀帝师！学生甘英！”

    甘英？

    林澈心中一动，这不是历史上那个奉命出使大秦（罗马），结果走到半路被忽悠回来的倒霉蛋吗？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竟然是个航海天才！

    “很好。”林澈点了点头，指着甘英，“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教。”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下课后，到我这里来，我有些东西，要单独教你。”

    “是！老师！”甘英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林澈重重一拜。

    周围的学员们，全都向甘英投去羡慕的目光。

    林澈看着讲台下这一张张年轻、狂热、充满求知欲的脸，嘴角勾起。

    这些从平民中走出的精英，未来大秦舰队的舰长、提督们，正在他的手中悄然成型。

    骨架已经搭好，神经系统正在连接。

    这头名为“大秦”的远古巨兽，即将苏醒。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讲堂的屋顶，望向船坞中那艘静静蛰伏的“始皇号”。

    万事俱备。

    现在，是时候给这头巨兽，安上一颗真正能咆哮四海、撼动世界的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