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港，帝师府。

    林澈坐在书房，面前摊着海军学堂第一批学员的考核成绩。

    甘英的名字高居榜首，后面跟着一长串朱笔批注，全是林澈对这个天才的额外观察。

    学堂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那些被新知识点燃的年轻人，求知若渴，疯狂吸收着超越时代的一切。

    司南让他们不再敬畏迷雾，牵星板让他们敢于丈量星辰。

    船，在狂热的信仰中，一天天接近完工。

    人，在知识的武装下，一个个褪去蒙昧。

    但林澈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放下竹简，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案。

    大秦这头巨兽，骨架、神经、大脑都已具备，似乎准备好挣脱陆地的束缚。

    可它还少了一样东西。

    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股能让数万血肉之躯，抛家舍业，甘愿将自己绑在钢铁巨兽身上，冲向未知与死亡的欲望。

    忠君爱国？建功立业？

    这些口号，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喊喊可以，在面对能吞噬一切的茫茫黑水时，显得太过苍白。

    普通士兵最朴素的念头，永远是活着回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有嬴政的雄心和扶苏的理想。

    想让马儿跑，必须给它看得见、摸得着的草料。

    而且，这草料还得是全世界最诱人的那种。

    “来人。”

    林澈停止叩击，对外喊道。

    “去请陛下。”

    半个时辰后，嬴政的身影出现在帝师府。

    他对此早已习惯，进门后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学堂那边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嬴政抿了口茶，心情不错。

    最近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始皇号”巍峨的身影，连带着看李斯那张哭丧脸都顺眼了不少。

    “陛下，船，快好了。人，也快能用了。”

    林澈开门见山，没有废话。

    嬴政眉毛一扬：“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是臣最担心的事。”

    林澈走到嬴政面前，神情严肃。

    “陛下，臣有一问。我们凭什么，让那数千乃至上万的大秦儿郎，心甘情愿地告别家中妻儿，驾着船，驶向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死亡之海？”

    嬴政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头，帝王的威严散发出来：“他们是大秦的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朕的旨意，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陛下说的是。”

    林澈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可旨意能让他们上船，却不能让他们在巨浪滔天、同伴病死、绝望无援时，还保持活下去的斗志。单纯的命令，无法支撑他们度过长达数年、枯燥又危险的远航。”

    林澈直视着嬴政：“我们要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具体到……能让他们在噩梦中笑醒的目标。”

    嬴政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懂道理的昏君，他比谁都明白人心的重要性。

    无论是统一六国，还是修筑长城，他都深谙如何调动人心的力量。

    他沉声问道：“什么目标？”

    林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传说，陛下。一个由我们亲手缔造，并让全天下都信以为真的传说。”

    “一个关于……黄金洲的传说。”

    仅仅十天之后。

    一股名为“黄金洲”的狂风，从咸阳开始，席卷了整个大秦。

    咸阳东市，最热闹的说书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手中的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知，在那太阳落下的地方，越过无尽之海，有一片神奇的大陆！”

    “那里，名叫‘黄金洲’！”

    “为何叫黄金洲？嘿，因为那地方，黄金多得跟咱们关中的泥巴一样！那里的人啊，拿金块盖房子，用宝石当弹珠！路边随便踢一脚，都能从土里翻出亮闪闪的金疙瘩！”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和不敢置信的议论。

    说书先生更是得意，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这还不算啥！我听说啊，帝师大人亲口说的，咱们大秦一口最普通的铁锅，只要运到那黄金洲，就能换回一座装满金子的屋子！”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

    铁锅换金屋？

    这是什么概念？

    在场的所有人，家里都有铁锅！

    他们看着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麻衣，再想象那遍地黄金的场景，每个人的眼睛都开始发红，呼吸都粗重起来。

    贪婪，是原始的，也是最强大的动力。

    类似的场景，在军营里，在田间地头，在每一个大秦子民聚集的地方上演。

    由帝国主导，通过说书人、戏剧、民谣等一切手段，一个半真半假的“寻宝梦”被植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去黄金洲，发大财！”

    “我滴个娘，这辈子不弄座金房子回来，我都不算人！”

    “听说海军学堂在招人，管他呢，去了黄金洲，回来光宗耀祖！”

    当这股狂热的发财梦席卷民间时，嬴政的诏书，如同一勺滚油，泼进了这锅烈火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将组建大秦第一支远洋舰队，名为‘帝国第一探索舰队’，远赴重洋，寻找传说中的黄金洲，为大秦开疆拓土，扬我皇威！”

    “凡参与此次远航之士兵、水手、工匠，无论生死，其家人皆可获‘帝国英雄’之称号，免除十年赋税徭役！”

    “若能从黄金洲带回财富者，所得之一成，归个人所有！”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免税十年！

    这是何等的天恩！

    这意味着一个家庭，十年之内都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哪怕人回不来，家里人也有了天大的保障！

    而那“一成”的奖励，更是让所有人的贪婪彻底爆发！

    想象一下，用一口铁锅换了一座金山，然后你还能拿走其中的十分之一！

    那得是多少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夜之间，各地郡县的征兵处门槛都被踏破了。

    无数壮丁红着眼睛，挤破了头，只为求一个加入海军、登上宝船去“淘金”的名额。

    李斯看着国库中关于“英雄家属”抚恤金的预算条目，心都在滴血，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些原本对造船怨声载道的民夫，此刻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主动要求加班加点，只为了让宝船能早日下水。

    人心，彻底被调动起来了。

    镇海港，一号船坞的高台上。

    林澈与嬴政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那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火朝天的工地。

    “帝师，这便是你说的‘心跳’？”

    嬴政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灼人的狂热，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

    林澈摇了摇头。

    “这只是起搏器。真正的心脏，是即将登上那艘船的，一个老成持重的将军，和一个天马行空的天才。”

    嬴政看向他：“你有人选了？”

    “正是。”

    林澈微微躬身。

    “舰队不可无帅。臣举荐一人，或可担此大任。”

    “谁？”

    “通武侯王贲之堂弟，王离。”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家是百战名将世家，王离其人，他也听说过，性格沉稳，用兵老道，但似乎并无出海经验。

    林澈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陛下，第一次远航，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未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稳重，不会被‘黄金’冲昏头脑，能严格执行命令，将数千儿郎安然带回来的帅才。王离将军的‘稳’，正是此刻最宝贵的品质。”

    嬴政缓缓点头，认可了林澈的考量。

    求稳，不出错，是第一次探索的头等大事。

    “那……那个天才呢？”嬴政又问。

    林澈笑了：“首席航海官，臣举荐一人。此人，乃臣在海军学堂最得意的弟子。他或许年轻，但他对星辰大海的理解，已远超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他叫，甘英。”

    “准！”

    嬴政大袖一挥，乾纲独断。

    “就依帝师所言！命王离为‘第一探索舰队’总司令，甘英为首席航海官！三日后，朕要亲自为他们授旗！”

    三日后。

    “始皇号”那宽阔的甲板上。

    一个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军，与一个身穿青黑色学堂劲装，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相对而立。

    王离，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眼神中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

    他实在无法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与那个传说中能“丈量星辰”的首席航海官联系起来。

    甘英则显得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激动。

    他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将军，挺直了胸膛，行了一个学堂教导的新式军礼。

    “末将王离。”

    王离声音低沉，带着金石之气。

    “学生甘英。”

    甘英的声音清朗，充满朝气。

    王离沉默片刻，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大手。

    甘英一愣，也连忙伸出手。

    一只饱经沙场的手，和一只描绘海图的手，握在了一起。

    老成持重的将军，配上锐意进取的天才。

    这头名为“大秦”的钢铁巨兽，它的骨架、神经、大脑，以及那颗因贪婪和梦想而狂热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为了一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风，也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