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镇海港拔锚起航，已过去一月。

    一支庞大的舰队，在南海犁开白浪。

    为首的是黑色巨舰——始皇号。

    其后跟着四艘同级宝船，以及二十艘补给护卫舰。

    舰队在海上列阵，船帆遮蔽天日。

    一名新兵站在护卫舰船头，呆望旗舰的侧影。

    始皇号的船身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甚至能看见甲板上走动的人影，十分渺小。

    “乖乖……这船要是横过来，能把咱整个村都装进去吧？”

    他身边的老兵咂了咂嘴，眼神里混杂着敬畏。

    “那可不！听说了吗？这叫‘适应性训练’，帝师大人说了，要咱们在出远门前，先跟这片海混个脸熟！”

    始皇号的甲板上，王离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立在船首。

    海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

    他目光锐利，扫视着整个舰队的阵型，任何一艘船的偏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错，阵列严整，令行禁止。帝师大人教的旗语，比敲锣打鼓好用多了。”王离对着身旁的甘英，发出了赞叹。

    甘英一身学堂劲装，手里捧着刻满度数的木板，正对着头顶的太阳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将军的夸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将军，这些只是基础。老师说，大海才是最好的老师，它会教给我们书本上学不到的一切。”

    王离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船舷边。

    那里，一个人悠闲躺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根木杆，线上绑着钩子伸进海里。

    林澈。

    这位帝师大人，自出海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钓鱼。

    仿佛这支耗空了半个国库，承载帝国野心的舰队，只是他出海游玩的工具。

    但王离不敢有半分不敬。

    他知道，这位帝师的平静，才是整支舰队的定海神针。

    训练的第三周，意外降临。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海面平静。

    下一刻，天边涌起大片乌云，快速翻滚，吞噬着蓝天。

    “不对劲！”甘英第一个放下牵星板，脸色骤变。

    他冲到船舷边，看着诡异的云层和泛起白沫的海面，大吼：“全舰队！收帆！一级戒备！这不是普通的风！”

    旗手立刻挥动令旗，尖锐的铜哨声响彻舰队。

    但大海的愤怒，比他们反应更快！

    “呼——”

    狂风狠狠拍在海面上。

    海水瞬间暴怒，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天色在几分钟内，就暗得如同傍晚。

    雨点被狂风裹挟，抽打在人脸上，生疼。

    “稳住！稳住！”老兵们嘶吼着，死死抓住缆绳。

    新兵们吓得脸色惨白，不少人已经开始干呕。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王离猛地转头，瞳孔收缩！

    舰队侧翼，一艘护卫舰被一道巨浪从侧面整个抬起，悬在半空！

    船上的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

    下一秒，巨浪落下。

    “咔嚓——”

    那艘大船，被拦腰折断！

    断裂的木板、破碎的船帆、还有水中挣扎的人影，瞬间被下一个浪头吞没，消失不见。

    “轰！”

    这一幕，重重砸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末日！这是天罚！

    始皇号上的士兵们也被吓得魂飞魄散，甲板上一片混乱。

    恐惧迅速蔓延。

    “慌什么！”一声暴喝，压过了风雨的咆哮。

    是王离！

    他拔出青铜剑，剑指苍天，须发皆张：“大秦的将士，没有孬种！各就各位，违令者，斩！”

    将军的威严镇住了混乱。

    此时，林澈已经从躺椅上站起，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甘英身边。

    “算出风眼方向了吗？”他问，声音平静，与周遭的毁天灭地格格不入。

    甘英的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异常明亮，他指着海图上一个飞速画出的点：“老师！算出来了！风暴正从东南方来，我们必须立刻转向，用船头迎风！否则就会像刚才那艘船一样被拦腰打断！”

    “很好。”林澈点头，“传令，所有船只，左满舵，船头迎风！把备用的配重石，全部移到迎风侧的船舱！”

    甘英立刻将林澈的指令，用最简洁的语言吼给旗手。

    旗语飞速打出。

    始皇号巨大的船身，开始在风浪中艰难转向。

    每一次巨浪拍打在船身，都发出震耳的巨响，整艘船剧烈颤抖，随时都会散架。

    但它没有！

    那用铁木和钢材打造的龙骨，发挥了作用。

    它在怒海狂涛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却一次又一次地从浪谷中，顽强地爬了起来！

    船上的士兵们，看着这艘在风暴中挣扎却不倒的巨舰，心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和敬畏所取代。

    他们活下来了！靠着这艘神船！

    然而，真正的死神，才刚刚露面。

    “暗礁——！前方有暗礁——！”

    瞭望塔上，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透过雨幕，所有人都能看到，就在始皇号正前方不远处，一片巨大的、黑黢黢的礁石群，在浪花中若隐若现！

    太近了！

    根本来不及躲避！

    王离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完了……”一个老水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澈的瞳孔也是一缩，他也没料到这里会有地图上未曾标注的暗礁群！

    “轰——咔啦啦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巨响，从船体侧下方传来！

    整艘始皇号猛地一震，巨大的惯性让甲板上所有人都摔倒在地！

    许多人直接被撞得头破血流！

    船停了下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加歇斯底里的恐慌。

    “船破了！船底破了！”

    “水！水涌进来了！”

    一个负责底仓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脸上满是绝望和泪水：“帝师大人！将军！左舷第三、第四仓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水像瀑布一样往里灌啊！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彻底笼罩了每一个人。

    这么大的口子，神仙也救不了！

    这艘巨舰，马上就要带着他们所有人，沉入这片冰冷黑暗的海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一个负责其他船舱的军官，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极度的困惑和不解。

    “报……报告！左舷第五仓……滴水未进！”

    什么？

    这个奇怪的报告，让所有人的哭喊声都停住了。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又一个军官大喊：“第二仓也完好无损！隔板那边全是水，但我们这边一滴水都没有！”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庞大的始皇号的确发生了倾斜，船身明显向左侧沉下去了一截。

    但是，它没有继续下沉！

    它受了伤，流了血，却没有倒下！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为什么？船底破了那么大的洞，为什么船没有沉？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震撼的目光中，林澈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早就说过，始皇号，是不会沉的。”

    他指着船舱的方向，对着所有劫后余生的船员，缓缓道来。

    “这艘船的内部，被分成了数十个独立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是密封的。”

    “一个房间破了，水只会灌满那一个房间。”

    “只要其他的房间完好无损，这艘船，就永远也沉不下去！”

    这几句话，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幸存的船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绝望和恐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狂喜与崇拜！

    风暴不知何时，渐渐平息。

    乌云散去，金色的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

    幸存的士兵们，瘫软在甲板上，看着这艘受伤却依旧坚挺的巨舰，看着船舷那个巨大的破洞，又看了看远处毫发无伤的林澈，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眼神。

    王离艰难地从甲板上站起，他走到林澈面前。

    这个沙场宿将，第一次对着一个文臣，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最崇高的大礼。

    “帝师……”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震撼与劫后余生的激动。

    “这场风暴，这次触礁……”

    “难道，连这一切……也在您的算计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