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回信，没有片言只语。

    三个月后，始皇帝的车驾，亲临镇海港。

    这三个月，足以让一切脱胎换骨。

    镇海港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仓促建起的船坞，它已经变成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大军港。

    无数的营房、仓库、工坊拔地而起，码头上，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黑色军服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最后的登船演练。

    他们的军服与大秦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更轻便，更利落，腰间斜挎着牛皮水囊，背上是神臂弩，腰间是百炼钢刀。

    这是大秦第一支海军陆战队，三千人，每一个都是从百战老兵中精挑一精，优中选优。

    他们不再畏惧海洋，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港口的水面上，那支曾经历风暴洗礼的舰队，焕然一新。

    为首的“始皇号”，侧舷那道狰狞的伤口早已修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厚实的装甲。

    其余四艘同级宝船，也都按照水密隔舱的最高标准，完成了彻底的改装和加固。

    船舱里，堆满了如山般的物资。

    一袋袋被切片烘干的土豆干、红薯干，一桶桶用盐腌制的肉干和咸鱼，足以让整支舰队在海上漂泊一年而不用担心饿肚子。

    淡水，药品，还有大量的丝绸、瓷器、铁锅，这些在大秦司空见惯的东西，即将成为敲开未知世界大门的金砖。

    一切，准备就绪。

    出征的前一夜，嬴政为这支即将远航的舰队，举行了史无前例的欢送仪式。

    没有祭天，没有拜神。

    嬴政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碑。

    碑上，没有歌功颂德的铭文，只有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那是在风暴中，遇难的第一艘护卫舰上，全部二百三十一名将士的名字。

    从百将到伙夫，一个不落。

    石碑前，摆放着酒肉。

    嬴政亲自上前，将一爵烈酒，缓缓洒在石碑之前。

    他身后，三千海军陆战队将士，以及舰队所有船员，鸦雀无声。

    许多人的眼眶红了，他们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被永远地刻在了这座帝国南疆的军港，刻在了始皇帝的视线里。

    一些闻讯赶来的罹难者家属，在远处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没有白死。

    他们的名字，被天下之主，亲自铭记。

    “朕，从不信神佛。”

    嬴政转过身，面对着他眼前的数万将士，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只信，朕的子民，朕的将士！”

    他抬起手，指向那座石碑。

    “他们，是大秦的英雄。他们用生命，为帝国丈量了第一寸海疆。朕记得他们，大秦，会永远记得他们！”

    “今日，你们将继承他们的遗志，扬帆远航！”

    嬴政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扫过，那目光带着火焰，点燃了每一个士兵胸中的热血。

    “你们，是朕的眼睛，去看一个朕从未见过的世界！”

    “你们，是朕的拳头，去将大秦的黑龙旗，插遍四海八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你们要记住，你们的背后，是整个大秦！你们所到之处，皆为秦土！朕，在咸阳，备好美酒，等你们带着荣耀与财富，凯旋归来！”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虚言。

    这是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最直白，也最狂野的承诺与野心！

    “吼——！”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在整个港口炸响。

    数万将士，热血沸腾，他们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王离大步上前，走到嬴政面前。

    嬴政注视着这位即将替自己出征的爱将，忽然，他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佩剑。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泰阿剑出鞘！

    剑身古朴，却散发着让人生畏的寒光。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嬴政将这柄从不离身的天子之剑，连同剑鞘，一起递到了王离的面前。

    “持此剑，”嬴政的声音，不容置喙，“临机专断，如朕亲临！”

    王离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的泰阿剑，双手都在颤抖。

    这柄剑代表的，是无上的权力，更是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这重逾千钧的恩赐。

    “末将，王离，誓死不辱使命！”

    他身后，数万将，数万兵，感于这浩荡皇恩，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金属的交响。

    他们高举右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震天动地的誓言。

    “誓为陛下，踏平四海！”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天边的云，海中的浪，似乎都在这股狂热的意志下，为之战栗。

    林澈就站在嬴政身侧，静静地看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面色涨红的士兵，看着一脸决然的王离，看着意气风发的嬴政。

    大秦的航海事业，从这一刻起，便被注入了征服与荣耀的灵魂。

    只是，他的心中，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那个不速之客的影子，那三角形的、能逆风而行的帆，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次远航，绝不会是单调的寻宝游戏。

    那片未知的海域，不止有黄金和香料，还有未知的文明，和同样锋利的獠牙。

    夜色渐深，欢送的盛宴早已开始，但林澈却悄悄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来到了码头边。

    甘英，这位即将作为首席航海官，为整支舰队指引方向的年轻人，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老师。”

    看到林澈，甘英立刻躬身行礼。他的脸上，混合着激动、紧张与期待。

    林澈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又用火漆封口的锦囊。

    他将锦囊递给甘英。

    “拿着。”

    甘英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老师，这是……”

    林澈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格外郑重。

    “听好，这个锦囊，你必须贴身收藏，任何人不得窥探。”

    他看着甘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一路上，用你所学，用你的眼睛，去判断航向。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舰队遇到了无法解决的生死危机，或者，在茫茫大海上彻底迷失了方向。”

    “到那时，你方可打开此囊。”

    甘英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林澈这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趟航程，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凶险。

    “弟子……遵命！”

    甘英没有多问，郑重地将锦囊收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

    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望向那停泊在夜色中的庞大舰队轮廓。

    “去吧，用你的双脚，去为大秦，也为你自己，走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让这个世界看看，华夏的船，能驶向何方。”

    次日，晨曦初露。

    “起锚——！”

    伴随着王离雄浑的号令，庞大的舰队，在数十万人的瞩目下，缓缓驶离港口，向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斩浪而去。

    船首，巨大的黑龙旗，迎着朝阳，猎猎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