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炼丹？”

    “帝师说不炼丹？”

    “那他上来干嘛？这是欺君之罪啊！”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瞬间炸开，期待的欢呼转为错愕的议论，继而变成愤怒的质问。

    观礼台上，李斯手里的茶杯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满手，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帝师一定是疯了！

    当着始皇帝的面，当着天下人的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说不炼了？这不是把所有人都当猴耍吗！

    嬴政靠在御座上，原本前倾的身体缓缓坐直，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言不发，御座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想看看，林澈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对面的高台上，徐福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那副仙人作法的庄严表情瞬间崩裂。他本以为林澈会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炼丹秘法，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

    不炼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徐福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这是他自己找死！在陛下面前戏耍万民，不用自己出手，光是陛下的怒火和百姓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然而，林澈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无视台下山呼海啸的质疑，也无视了对面徐福那张错愕转为窃喜的脸，径直拿起一根白色的石灰条，转身，在巨大的黑色木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扭的秦篆。

    “汞。”

    “硫。”

    写完，他用石灰笔在外面画了个圈，又用一根横线将两者连接，最后指向对面徐福那座烈火熊熊的丹炉。

    “诸位，请看徐福大人的丹炉。”

    林澈的声音通过铜制喇叭，清晰地传遍广场。

    “他所用的主药，名为朱砂。此物，在方士口中，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阳石’。在我看来，它不过是‘汞’与‘硫’这两种东西的合体罢了。”

    “经高温加热，”林澈用石灰笔敲了敲黑板，“‘硫’会与我们呼吸的空气中的一种气体结合，变成一股臭气跑掉。而剩下的，就是剧毒之物——”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水银！”

    水银！

    这两个字一出，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种亮晶晶的液体，能要人命！

    徐福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是他炼丹法门里的不传之秘！是从古籍中寻到的“提纯”之法，他怎么会知道？还说得如此……浅白？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林澈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学生立刻端上一个小炭炉，将一撮朱砂粉末放入陶碗中加热。同时，用一个冰镇过的光洁铜盘，罩在了陶碗上方。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死死钉住那只铜盘。

    不过片刻，一股淡淡的臭味飘散开来。

    当学生将铜盘翻转过来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原本光洁的铜盘内壁上，赫然凝结出了一颗颗银白色的滚动液滴！

    在阳光下，那些液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天！真的是水银！”

    “朱砂……朱砂加热后，真的会变成水银！”

    “帝师说的是真的！”

    台下的人群彻底傻眼了。他们第一次知道，那些被方士吹得神乎其神的炼丹材料，竟然可以被如此清晰地“解释”，甚至当场“变”出来！

    这比任何仙术都来得震撼！

    这是一种捅破窗户纸，窥见事物本质的震撼！

    【震惊值+101】

    【震惊值+98】

    【来自嬴政的震惊值+5000！】

    ……

    林澈对脑海里疯狂刷屏的提示音置若罔闻，他享受这种用知识碾压愚昧的快感。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脸色惨白的徐福，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徐福大人，您还没完呢。”

    他走到黑板前，又写下两个字。

    “硝石。”

    “硫磺。”

    “敢问徐福大人，您刚才是不是把这两样东西，也扔进炉子里了？”

    徐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林澈笑得更开心了。

    “硝石，硫磺，再混上木炭……”他用石灰笔在三者之间画上连接的线条，声音陡然提高，“这三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而是我大秦军中利器，‘黑火药’的原料！”

    “徐福大人，我很好奇，您这是在炼丹，还是在造炸药？”

    他看着徐福，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您那炉子……可结实？”

    轰！

    “炸药”这两个字，就是一道惊雷，劈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炼丹炉……会炸？！

    台下离高台近的百姓，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徐福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

    他只觉得所有人的注视都化作利刃，将他剥得体无完肤。他所有的秘密，他赖以为生的“仙术”，在林澈的口中，都变成了可以解释，可以预测，甚至可以当众复制的“规律”！

    他不是仙使，他只是一个对材料特性一知半解，胡乱加热的莽夫！

    而林澈，才是那个洞悉了一切的“神”！

    “这世上万物，皆有其理。”

    林澈的声音，此刻在众人耳中，宛如神谕。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东西，这叫‘化合’。”

    “一种东西，受热分开，变成两种甚至更多东西，这叫‘分解’。”

    “这些，都是‘格物之理’，是‘化学’！”

    他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化合”、“分解”这些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化学概念。

    他告诉所有人，所谓的“金丹”，不过就是方士们把各种矿石胡乱扔进炉子里，在高温下发生了一系列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化学反应”，最后生成的一些颜色好看，但通常含有剧毒的金属化合物而已！

    “吃了不但不能长生，反而会要了你的命！”

    随着林澈的讲解，台下数十万观众的表情，经历了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的剧变！

    他们对徐福的称呼已经从“仙长”变成了“骗子”，叫骂声此起彼伏。

    “骗子！原来是个大骗子！”

    “拿毒药当仙丹给我们陛下吃，他想弑君吗？！”

    “打死他！打死这个妖道！”

    观礼台上，李斯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那个在黑板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碾碎，然后重塑。

    王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撼。他戎马一生，只信手中的剑，现在，他发现知识的力量，似乎比刀剑更加锋利！

    而嬴政，他死死地盯着林澈，盯着那块写满了他看不懂符号的黑板。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到的不是一场骗局的破灭，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鬼神，没有仙术，万事万物都遵循着某种“规律”运转的世界！

    如果能掌握这些“规律”……

    那岂不是等于掌握了天地？！

    这比虚无缥缈的长生，更让他感到血脉贲张！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对面徐福那座丹炉，因为他之前胡乱添加材料，内部早已发生了不可控的剧烈反应。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

    那重达百斤的青铜炉盖，竟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猛地顶飞起来，在空中翻滚着砸落在地！

    紧接着，一股黄绿色的，带着刺鼻恶臭的浓烟，从丹炉中冲天而起！

    “咳！咳咳咳！”

    离得最近的徐福被那股毒烟正面冲了个正着，瞬间被熏得涕泪横流，连连咳嗽，脚下一软，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他身上的仙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江湖骗子被当众拆穿后的滑稽与可悲。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座冒着毒烟的丹炉，又看看狼狈倒地的徐福，最后，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了西边高台。

    那个男人，依旧持笔而立，身姿挺拔。

    他的身后，是写满天地至理的黑板。

    他的脚下，是一个被科学之光照亮的，崭新的时代。

    这一刻，他不是帝师。

    他是降临人间的，唯一的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