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高台上，林澈持笔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东边高台上，徐福瘫软在地，满脸黑灰，涕泪横流，还在剧烈地咳嗽，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

    一座丹炉，青烟袅袅，散发着真理的芬芳。

    一座丹炉，毒烟滚滚，蒸腾着骗局的恶臭。

    两个高台，两座丹炉，两个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鲜明到刺眼的对比，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广场上数十万百姓的脸上。

    胜负，还需要分吗？

    丹药，还需要出炉吗？

    不需要了。

    当林澈用一块黑板，一根石灰笔，将那玄之又玄的“仙术”，拆解成一个个清晰明了的“道理”时，这场对决就已经结束了。

    死寂。

    上林苑广场上，数十万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仙使”，又看看那个神情淡然的帝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方士，鼓捣出来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捅破窗户纸窥见天光的通透感！

    就在这片死寂中，林澈的声音再次通过铜制大喇叭响彻全场。

    他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迷茫，或震惊，或愤怒的脸，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诸位，这世上，从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那些所谓的仙丹，不过是方士们将汞、铅、硫这些剧毒之物，胡乱烧制出来的毒药罢了！食之，不但不能延寿，反而会摧残身体，加速死亡！”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消化的时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高亢而坚定。

    “真正能让人活得更久，活得更好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健康的饮食，就是最好的灵药！规律的作息，就是最好的吐纳！乐观的心态，就是最好的心法！以及，不断进步，能够真正治病救人的医学！”

    “这，才是通往长寿的唯一大道！”

    一番话，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字字句句，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

    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生病了找大夫！

    这不就是最朴素的道理吗？为什么会被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给迷了心窍？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帝师圣明！”

    这一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帝师圣明！！”

    “帝师圣明！！！”

    山呼海啸的呐喊汇聚而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动咸阳。

    百姓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用力挥舞手臂，跳着脚，宣泄着心中的震撼与崇敬。

    他们高喊的，不只是一个人。

    他们是在欢呼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由“格物”之理驱散蒙昧，由科学之光照亮前路的全新时代！

    这一刻，林澈在他们心中，不再是那个献上神物的帝师。

    他是真正为万民点亮火炬的圣人！

    观礼台上，李斯等人早已站起身来，他们看着台下那狂热的民众，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一个个神情复杂，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大秦的天，要变了。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御座之上的嬴政，却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海洋，海洋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竟然被一个江湖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给了徐福无上的荣宠，甚至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因为那“枯木逢春”的把戏而心神激荡。

    结果呢？

    结果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一个在天下人面前演独角戏的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台下百姓对林澈的欢呼声越是响亮，就越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林澈的智慧，反衬出他的愚蠢。

    林澈的清醒，反衬出他的昏聩。

    他作为千古一帝的骄傲和尊严，被徐福这个骗子，按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地来回践踏！

    嬴政缓缓地站起身。

    他一动，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震天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嬴政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在东边高台上那个瘫软如泥的身影。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沉重，压抑，带着滔天的杀意。

    整个上林苑广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十万百姓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皇帝，一步步走向那个刚刚被拆穿的骗子。

    徐福也感受到了逼近的死亡，他浑身剧烈颤抖，连滚带爬地后退，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也是被仙人所蒙蔽啊！臣罪该万死！陛下饶命啊！”

    然而，嬴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走到徐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涕泪交加，丑陋不堪的脸。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天子剑，出鞘！

    剑锋划过一道寒光，没有刺向徐福的咽喉，而是轻轻一挑，挑起了他满是污泥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府。

    “你，还有何话可说？”

    徐福的魂都吓飞了，大脑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语无伦次地哭喊：

    “陛下……陛下……臣错了……臣再也不敢了……看在臣为您寻仙多年的份上……求陛下给臣一条生路……一条生路啊……”

    嬴政看着他这副丑态，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最后却咧开一个无比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杀他。

    他缓缓收回长剑，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数十万的子民，用一种清晰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下达了一道最残酷的命令。

    “传朕旨意！”

    “将此獠，押赴市曹，施以‘烹刑’！”

    烹刑！

    用大锅活活煮死！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无数人脸色发白。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只听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意。

    “将他炉中所炼出的‘丹药’，一颗一颗，全部给朕撬开他的嘴，喂进去！”

    “朕要让他，和他鼓吹的仙丹，一起，化为飞灰！”

    “朕要天下人都看看，欺君罔上，愚弄万民，是个什么下场！”

    “朕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