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里，因“炼丹对决”而起的格物热潮还未散去，《格物入门》的小册子就已通过新式印刷作坊，源源不断送入各级官署。

    “格物”、“化学”，这些词成了咸阳最新的时髦。

    就在这股风潮之上，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从东边镇海港，顺着驰道八百里加急，传回了咸阳。

    大秦第一支远洋探索舰队，回来了！

    咸阳城瞬间炸开。

    “回来了！找仙山的船队回来了！”

    “我就说帝师神机妙算，世上肯定有仙山！”

    “快去看看，是不是带回了长生不老药！”

    百姓们涌上街头，个个喜气洋洋。上次帝师献上土豆红薯，让大家有了饱饭的指望；这次舰队出海，更是装着整个帝国对未知世界与长生的全部念想。

    可当舰队的军报摆在章台宫的御案上，那股狂热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

    “陛下！臣有本奏！”

    李斯出列，手持笏板，脸色难看，声音里满是痛惜。

    “远洋舰队五艘宝船出海，平安回来的，只有三艘！旗舰‘始皇号’更是伤痕累累，险些沉没！随行的一千五百名海军学员，活着回来的，不足八百人！”

    每个数字，都砸在殿中百官的心头。

    “陛下，为了这次远航，国库耗费无数，工匠上万，换来的却是如此惨重的损失！船没了能再造，可这些年轻人，都是我大秦的未来啊！”

    李斯情绪激动，几乎是泣不成声。

    “仙山缥缈，虚无缥缈！如此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臣恳请陛下，立刻停掉所有远航计划，将钱粮用于国内民生，这才是帝国万年之基！”

    “臣附议！”

    “李相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李斯身后，一众官员立刻附和。

    他们不是冲着林澈，是这结果实在太扎眼。近半的战损，放在战场上，就是一场惨败！

    御座上，嬴政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攥紧那份军报，指节泛白。

    焦虑，不安，甚至动摇，在他心里翻滚。

    刚从徐福的长生骗局里走出来，难道又要掉进林澈主导的另一个大坑里？

    他转头，看向身旁唯一还坐着的林澈。

    林澈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他就那么静静听着，李斯口中那些骇人的损失，仿佛跟他毫无关系。

    【来了来了，传统艺能，一出事就先砍项目经费。】

    林澈心里吐槽。

    【这帮老古董，眼光就局限在自己家门口。探索未知哪有不死人的？哥伦布那几条破船，不也开启了大航海时代？这才哪到哪。】

    嬴政的视线投了过来。林澈起身，对着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没理会李斯，只是平静开口。

    “将士们九死一生归来，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是功是过，不该由我们这些坐在咸阳宫里的人评判。”

    “臣恳请陛下，与臣一同，星夜兼程，赶赴镇海港！”

    “亲眼去看看我们的船，亲耳去听听将士们的声音！”

    ……

    两天后，镇海港。

    嬴政和林澈走下马车，当看清港口中停泊的舰队时，即便是看过了军报的嬴，瞳孔也猛地一缩。

    太惨了。

    旗舰“始皇号”的船身，一侧船舷上有一道数丈长的修补痕迹，新木板胡乱填充着狰狞的裂口。

    主桅杆断了半截，剩下的部分被熏得焦黑。原本该挂着大秦黑水龙旗的地方，只剩一片破布在海风里飘。

    它身后的两艘宝船，情况也差不多，船身布满坑洞，甲板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

    整个舰队，都透着一股残破。

    嬴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可当他走上码头，看见那些列队等候的船员时，他心里的情绪，从不安，变成了震撼。

    幸存的船员，皮肤晒得黝黑，身上带着伤，衣衫褴褛，可他们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再也没有出征前少年人的好奇与懵懂。

    那是一种被风浪洗礼过，被生死淬炼过的气质！

    里面有对未知的敬畏，有战胜死亡的坚毅，更有征服大海的自信！

    这不是败兵，这是一群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战士！

    “臣，‘始皇号’舰长，王离，参见陛下！”

    “臣，首席航海官，甘英，参见陛下！”

    王翦之孙王离，还有那个被林澈从西域调来的“地图狂人”甘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平身。”

    嬴政抬手，视线扫过二人，落在王离身上。

    “航海日志，呈上来。”

    王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厚重日志，双手呈上。

    嬴政翻开，里面的内容，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航程的全部经历。

    遭遇名为“台风”的海上风暴，两艘宝船瞬间被巨浪吞没。

    风暴过后，依靠林澈教的六分仪和星象定位法，在茫茫大海上重新找到航向。

    发现了几十个从未有过的岛屿，补充了淡水和食物。

    甚至，还在一片陌生海域，与一支挂着“三角帆”的神秘船队，打了一场遭遇战！

    对方船速飞快，但大秦的床弩射程更远，一个照面就打沉了对方两艘小船，吓得对方仓皇逃窜。

    嬴政看得心潮起伏，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场冒险。

    另一边，甘英也献上了此行的至宝。

    一副巨大的，用整张羊皮鞣制的海图。

    这不再是出发前那张简陋的轮廓图，新的《南海航行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注出了他们经过的所有海域。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里有岛屿停靠，每一处的水文情况，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吓人！

    这哪里是一张图？

    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整个南海，乃至更遥远大洋的钥匙！

    “陛下，”甘英指着海图，声音激动得发颤，“此图在手，我大秦海军，可纵横南海，再无迷航之忧！”

    嬴政的手指，在那崭新的航线上轻轻划过，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这时，舰长王离上前一步，沉声开口，说出了此行最惊险的一幕。

    “陛下，启禀陛下！回航途中，‘始皇号’夜间不幸撞上了一座鬼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船底撞上暗礁，对木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当时，船底被撕开一个数尺长的大口子，海水汹涌倒灌！所有人都以为，‘始皇号’完了！”

    王离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后怕。

    “可就在那时，帝师临行前亲自监督改造的‘水密隔舱’，发挥了神效！”

    “什么？”嬴政猛地抬头。

    “被撞破的船舱，很快被海水灌满，但因为隔板，海水被死死堵在了那一个舱室，无法蔓延！”

    王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喜！

    “‘始皇号’，没有沉！它只是船头下沉了些，依旧浮在海面上！我们堵住漏洞，抽干积水，就靠着这艘‘永不沉没’的船，硬生生撑回了镇海港！”

    “永不沉没的船！”

    这六个字，在嬴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之前所有的焦虑、不安、动摇，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与后怕！

    他终于明白了！

    损失两艘船，牺牲几百个学员，固然痛心。

    但换来的，是一张精准的航海图，一支见过血的海军，更是一项足以改变世界海战格局的，“永不沉没”的技术！

    这笔买卖，赚了！

    赚翻了！

    看着嬴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林澈知道，时机到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嬴政微微一笑。

    “陛下，我们不该只看到损失了什么，更要让天下人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

    “损失的战船，是为帝国探路的基石。牺牲的将士，是为帝国开拓海疆的英雄！”

    “臣请奏，立刻将舰队残骸，连同所有战利品、海图、新物种，全部运往咸阳！”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抓住。

    只听林澈的声音充满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在咸阳，在上林苑，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秦海洋博览会’！”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亲眼看看，我们的将士，用生命带回来了何等伟大的宝藏！”

    “我们要让那些质疑者闭嘴，让支持者疯狂！”

    “我们要用一场最盛大的凯旋，来凝聚人心，来告诉所有人——”

    “大秦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