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的风波，并未传到动力研究所。

    当被拖走的赵高那凄厉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在宫城深处时，研究所内的气氛反而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

    蛀虫被清除了。

    每一个工匠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是混杂着后怕、庆幸与更加狂热的崇敬。

    他们看向林澈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看一位圣师，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若非圣师洞察秋毫，他们这几百号人，连同这即将改变大秦命运的神物，恐怕早已化为一堆焦炭。

    “都打起精神来！”

    公输班挥舞着手臂，嗓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圣师为我等挡下了灾祸，我等能回报的，就是让这头巨兽，完美地动起来！”

    “吼！”

    人群发出野兽般的齐喝，所有的杂念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手中工作的极致专注。

    最后几步的组装和调试，在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澈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颇为感慨。

    【还是得搞事啊，不把赵高这条毒蛇揪出来敲山震虎，这帮老实巴交的工匠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现在好了，后顾之忧没了，这工作效率，杠杠的！】

    他没在现场多待，将收尾工作交给了公输班。

    有些场面，不适合让太多人看见。

    真正的震撼，要留给最需要被震撼的那个人。

    ……

    夜，深了。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动力研究所工棚上。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几支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两队最精锐的禁军，由蒙恬亲自带领，将整个研究所外围守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工棚内，林澈与公输班，以及三五名核心弟子，静静地站在那头钢铁巨兽的阴影之下。

    一个身穿常服、面容威严的身影，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步入了工棚。

    来人正是嬴政。

    他挥退了侍卫，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那台静默的庞然大物。

    白天的惊怒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期待。

    他站在蒸汽机前，仰头注视着那些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汽缸与连杆。

    它太大了，大到充满了侵略性。

    无数复杂的部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头远古凶兽盘踞在此，沉默的躯体内蕴含着能撕裂一切的暴烈力量。

    嬴政甚至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机油与冷铁的独特气味。

    他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没有触碰那冰冷的钢铁之躯。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有生命。

    “圣师，”

    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钢铁巨兽上。

    “它……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

    林澈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嬴政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双扫平六合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一丝紧张。

    “开始吧！”

    他沉声吐出三个字。

    “让朕看看，它的心跳！”

    “喏！”

    公输班得到示意，立刻对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上好焦炭被投入锅炉，烈火瞬间被引燃，熊熊燃烧起来。

    另一边，清澈的河水顺着管道被缓缓注入锅炉之中。

    整个工棚内安静极了。

    除了火焰吞噬焦炭的噼啪声，便只有锅炉内的水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全都汇聚在林澈亲手制作的一块简易压力表上。

    那是一块圆形的铜盘，上面刻着几个简单的刻度，一根纤细的指针正静静地指向最底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锅炉内的水开始升温，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继而变得越来越剧烈，最终化为一种低沉的嗡鸣。

    压力表上，那根原本静止的指针，开始轻微地颤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上攀升。

    嬴政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移动的指针，仿佛那不是指针，而是大秦帝国的国运。

    指针越过一个又一个刻度，锅炉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整个巨大的钢铁之躯都开始随之发出轻微的震颤。

    当指针终于抵达最顶端那个被林澈用朱砂画出的红色刻度时，林澈转身，面向嬴政，微微躬身。

    “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请您，亲自唤醒它！”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迈开脚步，走到那个连接着主阀门的、最粗大的黄铜拉杆前。

    他能感觉到拉杆上传来的、属于金属的冰凉触感，以及其后连接着的、那头巨兽体内奔腾汹涌的恐怖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拉杆，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嗤——！！！”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巨响，仿佛龙吟出渊！

    积蓄已久的高压蒸汽，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洪荒猛兽，瞬间通过管道，狠狠撞进了冰冷的汽缸！

    “哐当！！”

    又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那根成年人手臂粗的巨大活塞，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悍然推动，带动着连接它的沉重连杆，继而撬动了那个直径近一丈的巨大飞轮！

    飞轮在初始的凝滞后，开始转动。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两声，三声……

    声音从一开始的生涩、沉重，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

    飞轮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惊人，带动着整个机器的所有部件都跟随着它的节奏，发出富有韵律的、沉重而有力的轰鸣！

    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工棚内的火把，被带起的劲风吹得疯狂摇曳！

    公输班和他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甚至跪倒在地，对着这运转的“神迹”顶礼膜拜。

    而嬴政，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贴在了那剧烈震动、却依旧冰冷的机身上。

    他感觉到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狂暴而澎湃的生命力！

    那“哐当、哐当”的轰鸣，不是噪音。

    那是心跳！

    是一颗永不疲倦、永不衰竭、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钢铁心脏的跳动声！

    在这一刻，他不是触摸到了一台机器。

    他触摸到的，是未来。

    是碾碎一切敌人，征服四海八荒，让大秦帝国万世永固的脉搏！

    他眼中的光芒，比吞并六国时更加炽烈，比登基称帝时更加明亮。

    那是一种看到了全新天地、掌握了创世之力的狂热与震撼！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像是梦呓一般，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

    “这……”

    “才是真正的……”

    “巨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