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器献宝大典”结束了，余波才刚开始。

    回程的路上，官员们的马车走得异常慢。

    车厢里，气氛压抑。

    以往的高谈阔论，今天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名掌管礼法的博士官，失魂落魄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他旁边的御史，脸色比他还白。

    “张兄……你看到了吗？”御史的声音带着颤。

    “看到了。”博士官木然点头，“那千斤重的锤子，砸下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咚”的一声，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御史哆哆嗦嗦地摸出个酒袋，狠狠灌了一大口。

    “我明白了，什么叫天威……圣师林澈，那不是人，那是行走在世间的神祇！是……是工科之神！”

    “工科之神？”博士官咀嚼着这个词，竟觉得无比贴切。

    以往，他们看林澈，是个得了陛下宠信的方士，是个有些邪门歪道的帝师。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几分文人的清高与不屑。

    今天之后，所有的清高都被那千斤重锤砸得粉碎。

    不屑？

    谁敢？谁有资格？

    在那种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策论、权谋，脆弱得像一张纸。

    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里，两名之前还嘲讽林澈的宗室王公，此刻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叔，咱们之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传到圣师耳朵里去？”年轻的王公冷汗直流。

    年长的皇叔眼皮一跳，呵斥道：“混账东西！以后嘴上给老子把门！再敢非议圣师半句，我亲手打断你的腿！明天，备上一份厚礼，送到宫里去！请陛下转交！”

    整个咸阳城的上层圈子，在这一天，被强行格式化了。

    而在风暴中心，麒麟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是极致的亢奋！

    嬴政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嗡嗡作响。

    那台钢铁巨兽的轰鸣，仿佛还在他耳边。

    殿中央，摊开着一张大秦疆域图。

    可嬴政一眼都没看。

    他脑海里的那张地图，早已天翻地覆！

    “林澈！林澈何在？速速宣林澈觐见！”嬴政猛地停住脚步，对着殿外大吼。

    当林澈一身白衣，不急不缓地走进麒麟殿时，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双眼燃烧着火焰的嬴政！

    嬴政一把抓住林澈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林澈！”嬴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朕问你！”

    他没有给林澈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地发问：

    “此物，能用在战船上否？！朕要大秦的楼船，不靠风帆，也能日行千里，横渡沧海！”

    “此物，能用在攻城车上否？！朕要那最坚固的城墙，在它面前也如土鸡瓦狗！”

    最后一个问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澈的脸上。

    “此物，究竟能不能让朕的军队，一日千里？！”

    林澈看着状若疯魔的千古一帝，内心毫无波澜。

    【急了急了，老秦他急了。】

    【不过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大家伙还没给你看呢。】

    他任由嬴政抓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陛下，能。”林澈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即，在嬴政微微一愣的空档，他从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更加复杂的图纸，在嬴政面前，“哗啦”一声展开！

    “请陛下，过目。”

    嬴政下意识松开手，目光被图纸死死吸住。

    那是什么？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比今天那台“钢铁心脏”更加狰狞的钢铁怪物！

    它有着和那台机器类似的锅炉和管道，但它的身下，却多了数对巨大的铁轮！

    最前端，是一个充满冲击力的车头！

    整体造型，充满了压迫感和力量感！

    “这……又是什么？”嬴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复杂的线条上颤抖地划过。

    “陛下，蒸汽之力，不仅能定点发力。”林澈的声音带着蛊惑，他指着图纸上的怪物，一字一句道：“更能，移动！”

    “只要为它铺设专用的‘铁道’，它就能化身为‘陆地行舟’，拉着千钧之重，日行千里！”

    “陆地行舟？铁道？”

    嬴政抬头，眼中全是困惑。

    林澈走到疆域图前，拿起朱笔，沾了墨，在地图上，从“咸阳”一路向北，画出了一条又黑又直的粗线，终点，直指长城防线外的“九原郡”！

    这条黑线，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地图上！

    “陛下请看。”林澈指着这条线，声音铿锵有力，“所谓铁道，便是用钢铁铸成的轨道，从咸阳开始，一路铺到九原郡！”

    “而这‘陆地行舟’，臣称之为‘火车’。它在这铁道之上，不需要牛马，不消耗草料，只需烈火与水，便能拉动数十节车厢，上面可以装满粮草，也可以载满兵员！”

    “从咸阳到九原郡，快马加鞭，粮草辎重也需月余。但若有了火车与铁路，三天！”

    林澈伸出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嬴政的心上。

    “三天之内，咸阳的精锐之师，便可兵临九原城下！”

    “匈奴之患，陛下以为，还算得上是心腹大患吗？”

    轰！

    嬴政的脑子，炸了！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双眼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从咸阳到九原的黑线，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的，哪里是一条线？！

    那是贯穿帝国南北的钢铁大动脉！

    他看到了，从巴蜀产出的粮食，源源不断地，在几天之内就运抵关中！

    他看到了，中原的兵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帝国任何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南征百越，北击匈奴，西出玉门！

    大秦广袤的疆域，第一次，不再是靠驿站和马匹维系的松散集合体。

    而是被这纵横交错的钢铁血脉，牢牢锁死在一起的，一个绝对掌控的整体！

    这才是真正的“车同轨”！

    这才是帝国的终极武器！

    “修！！！”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嬴政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的双目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一片赤红，整个人状若癫狂！

    “给朕修！倾尽国库，动用所有民夫，也要把这‘铁路’给朕修出来！立刻！马上！”

    【嘿，我就知道。】

    林澈心里乐开了花，【基建狂魔的DNA，这不就动起来了嘛。】

    然而，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给亢奋到极点的嬴政，浇上了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

    “陛下……”林澈幽幽地开口，“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嬴政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钱不够，朕就从内帑出！人不够，朕就征发百万劳役！谁敢阻拦，朕就杀谁的头！”

    林澈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那张“黑龙号”蒸汽机车的设计图，又指了指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黑线。

    “陛下，钱和人，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铁。”

    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嬴政的疯狂戛然而止。

    “修一条从咸阳到九原的铁路，所需要的钢铁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恐怕，要将我大秦境内所有已探明的铁矿，全部挖空，再用现有的高炉冶炼十年，或许……才勉强够用。”

    “十年？”嬴政愣住了。

    他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接着是冷静和沉思。

    他知道，林澈没有危言耸听。

    大秦富有四海，可那是粮食，是人口，是铜币。

    唯独钢铁产量，是这个时代的死穴。

    靠着小高炉和无数工匠的日夜捶打，供应现有军队的兵器铠甲都已是极限。

    修铁路？那只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幻想。

    殿内的气氛，从刚才的狂热，冷却下来。

    看着嬴政眉头紧锁的模样，林澈的嘴角露出弧度。

    鱼儿，上钩了。

    “所以……”

    林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也重新点燃了嬴政眼中的光。

    “在为我大秦铺设钢铁血脉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嬴政立刻追问。

    林澈抬起头，迎着嬴政期盼的目光，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我们要先完成一场‘钢铁革命’！”

    “让大秦的钢铁产量，在一年之内，翻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