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君臣二人之间的狂热对话，为大秦的未来定下了基调。

    三日后，一架结构精巧、由黄铜和钢铁铸造而成的模型机被送到了嬴政面前。

    它没有“黑龙号”那般庞大，却同样拥有锅炉和汽缸。

    当林澈点燃锅炉，蒸汽涌入，一个飞轮便带动着数十根纱锭高速旋转起来。

    那速度，让旁边负责演示的一名宫中老织女看得目瞪口呆。

    嬴政亲手触摸着那震动不止的机身，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力量，打消了心中疑虑。

    然而，这台原型机的成功，并没有让高涨的铁路狂热持续太久。

    半个月后，咸阳宫的朝会。

    气氛不再是“黑龙号”初啼时的普天同庆，反而多了压抑与焦灼。

    一名来自九原郡的军报官，风尘仆仆，声音嘶哑地禀报：“陛下！铁路通车后，咸阳至九原的军粮、军械补给速度提升十倍！然……然我九原大营三十万大军，三日消耗之粮草，已超过过去半月之数！边境粮仓……告急！”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铁路太快，快到后勤补给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粮食生产和征集的速度。

    可胃还是原来那么小，根本消化不了。

    不等群臣从这则军报中回过神，丞相李斯出列了。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竹简，那是大秦的财政账簿。

    “陛下。”李斯的声音带着疲惫，“自铁路兴建以来，国库日出万金。骊山钢铁坊日夜赶工，所需煤炭、铁矿之耗费，已三倍于往昔。为支撑此巨大工程，臣不得不暂缓了数郡的水利修缮……”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嬴政身上。

    “铁路耗资巨大，若无新财源，不出半年，国库必定空虚！”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钱！

    这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手缔造的铁路帝国，难道刚起步就要因为缺钱而搁浅？

    “最大的税源在何处？”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斯吐出两个字：“纺织。”

    他摊开手中的另一份卷宗：“陛下，我大秦一统，人口激增。仅关中之地，便有民三百万户。军中将士换装，宫中用度，百姓衣着……对布匹的需求，已是天文之数。若能将纺织之利收归国库三成，足以支撑铁路十年之用！”

    “但！”李斯话锋一转，满是无奈，“传统纺车，一家一户，一织女终日劳作，不过得布数尺。产出之慢，令人扼腕！纺织之利，大半散于民间，难以征缴。如同一片汪洋，却只能用杯盏取水，无济于事！”

    李斯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主管皇家工坊的少府官员立刻跪地附和，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李相所言极是！如今军中冬衣订单堆积如山，可我少府数千织女日夜不休，产出的布匹亦是杯水车薪！臣……臣无能啊！”

    整个朝堂，陷入一片焦虑。

    强大的运输能力，竟找不到足够的货物来运。

    这是一种足以让任何君王发疯的窘境。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陛下。”

    林澈从队列中走出，淡然自若，所有人的注意瞬间被他吸引。

    林澈对着嬴政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陛下，我们打造了最强壮的骨骼，现在，需要为帝国注入最丰沛的血肉。”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愁眉不展的文武百官：“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衣食住行中的‘衣’！”

    【终于到我表演的环节了。】

    【基建狂魔之后，就是攀科技树。不然光有路，没东西跑，那不成行为艺术了么？】

    嬴政眼神一动，他想起了半个月前，林澈给他看的那台小型蒸汽机模型。

    “圣师有何良策？”

    林澈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构想。

    “将‘黑龙号’的力量，微缩，复制，而后置于一处。”

    他伸出手臂，在空中虚虚一划。

    “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工坊，用一台蒸汽机，通过传动轴和皮带，同时带动上百台，甚至数百台纺车与织布机！让机器代替人力，不眠不休地为大秦纺纱织布！”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用一台蒸汽机，带动上百台纺车？

    这怎么可能？！

    蒸汽机能拉动万钧重的火车，纺纱却是精细活。

    那纱线比头发丝还细，怎么经得起那股蛮力？

    让能开山裂石的巨力，去做穿针引线的活计？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少府令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就是刚才哭诉布匹不够的官员。

    此刻他涨红了脸，激动地反驳道：“圣师！下官敬您是天外之人，但纺纱织布，乃是千年传承的精巧手艺！讲究的是手眼合一，力道分寸！那钢铁巨兽力大无穷，只怕一发动，莫说织布，能把上百台织机都给当场撕成碎片！”

    “没错！纱线脆弱，岂能承受如此蛮力！”

    “此举无异于杀鸡用牛刀，不，是用巨石砸鸡，鸡毁石碎！”

    一群主管工艺、制造的官员纷纷附和，他们用自己一生的经验判断，林澈的想法是天方夜谭。

    【哟呵，技术保守主义者出来了。】

    【在你们眼里，蒸汽机就是个只有蛮力的傻大个是吧？行，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什么叫‘暴力美学’和‘精密控制’的完美结合。】

    面对群起的质疑，林澈脸上没有波澜。

    他只看着那名少府令，笑着问：“敢问大人，您可见过一滴水，击穿顽石？”

    少府令一愣：“自然听过，水滴石穿，靠的是持之以恒。”

    “不。”林澈摇了摇头，“靠的是将力量，精准地作用于同一点。蛮力，亦可化为巧劲。关键在于如何控制与传导。”

    他不再理会那些官员，转身再次面向嬴政，躬身一揖。

    “陛下，空谈无益。请给臣一个月的时间，一座空置的宫苑，以及调动皇家工匠之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信。

    “臣，将在咸阳，建起第一座‘大秦皇家纺织厂’！让您亲眼见证，何为——日产万匹！”

    “日……产……万……匹！”

    这四个字，炸得满朝文武脑袋嗡嗡作响！

    日产万匹？

    那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一座工坊一天的产量，就超过了整个少府数千织女一个月的产出总和！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当林澈疯了。

    就连蒙恬和王贲，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

    日产万匹！

    若真能实现，那李斯口中的财政危机将迎刃而解！

    那边关大军将再无后顾之忧！

    这是一个能改变国运的豪赌！

    “好！”

    沉默许久之后，嬴政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帝王的威压倾泻而下，压制了所有的议论与质疑。

    “准！”

    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反驳。

    “朕给你一个月！给你咸阳城东最大的上林苑！全天下的工匠，任你调遣！朕不问过程，朕只要结果！”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林澈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圣师，朕要亲眼看看，这钢铁巨兽，如何为我大秦子民，纺纱织衣！”

    “一个月后，朕要的，是那日产万匹的现实！”

    君王的允诺，帝国的未来，此刻尽数压在了林澈一人的肩上。

    【一个月？足够了。】

    林澈心中一笑，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