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外，鸿胪寺的官员为盖乌斯一行人换上了干净的麻布衣袍。

    尽管布料粗糙，但比起他们那身在海上漂了数月、又脏又破的行头，已经算是体面了。

    盖乌斯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试图挺直腰板，维持着一个罗马百夫长最后的尊严，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身旁的船员。

    他们即将要去见的，是这个神之国度的统治者。

    “都打起精神来！”盖乌斯用拉丁语低吼道，“别忘了你们是罗马人！”

    然而，这句激励在他们踏入咸阳宫的第一道宫门时，就碎成了粉末。

    没有想象中的黄金遍地，也没有夸张的珠宝装饰。

    映入眼帘的，是能通向天际的宽阔驰道。

    平整的灰白色路面，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

    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身披纯黑铁甲的禁军。

    他们就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但当盖乌斯一行人走过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锐利的目光，刮过他的皮肤。

    那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漠然。

    一种看待蝼蚁的漠然。

    盖乌斯和他手下的船员，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们引以为傲的罗马城，在他们记忆中那坚固的城墙和宏伟的广场，与眼前这座宫城一比，简直就是一个粗陋的乡下兵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王离，将这些“祥瑞”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切，都在帝师的预料之中。

    所谓的文明交流，首先要做的，就是彻底摧毁对方的骄傲。

    当他们被引领着，走上九十九级白玉阶梯，最终停在一座大殿门前时，所有罗马人都停住了脚步，呼吸停滞。

    两个字以一种他们不认识，却能感受到其磅礴气势的形态，刻在门楣之上。

    “麒麟殿。”

    翻译官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进去吧。”鸿胪寺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盖乌斯感觉自己的双腿灌满了铅。他迈出一步，踏入殿门，从人间走进了神域。

    空旷。

    死寂。

    一种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的心脏瞬间被攥紧，无法呼吸。

    大殿内部的宽广，足以容纳一支罗马军团在里面进行方阵操演。

    光洁如镜的黑色地砖，倒映着从穹顶天窗投下的光柱，光柱中，亿万尘埃飞舞，给这威严肃杀的大殿，平添了几分神圣。

    大殿两侧，分列着十二尊高达数丈的巨大金人。

    他们手持巨兵，形态各异，面目狰狞，金色的身躯在光影中闪烁，将一切擅入者撕成碎片。

    所有罗马船员的腿肚子都在打颤，有人甚至已经站不稳，需要同伴搀扶。

    盖乌斯的目光，越过这令人窒息的空间，投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上，一道身影，静静地端坐着。

    他身穿繁复而威严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又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当那道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落在盖乌斯身上时，盖乌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凝固。

    时间与空间，都向他脚下的那片土地臣服。

    这，就是这个东方帝国的皇帝？

    “噗通！”

    “噗通！”

    盖乌斯身后的船员们再也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一眼。

    只有盖乌斯，这位曾经在迦太基城下浴血的百夫长，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站直。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抬起右臂，拳头紧握，横在胸前。

    这是一个罗马军团，向最高统帅致敬的军礼。

    这是他，作为一个罗马军人，最后的尊严。

    御座之侧，身穿宽松儒袍的林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噙着看戏的笑意。

    有点意思，骨头还挺硬。

    就在这时，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开口了。

    “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客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通过大殿精巧绝伦的结构，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报上你们的国名，和你们君主的名字。”

    翻译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听到皇帝问话，一个激灵，连忙跪着爬到盖乌斯身边，磕磕巴巴地将这句话转述了一遍。

    听到翻译，盖乌斯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挺起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他演练了一路的、带着无比骄傲的话语：

    “我们来自伟大的罗马共和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嘶哑和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荣耀。

    “我们没有君主！我们的国度，由元老院和伟大的人民，共同统治！”

    话音落下，整个麒麟殿陷入了更加死寂的沉默。

    两侧站立的文武百官，脸上纷纷露出错愕和不解的神情。

    没有君主？

    这是什么荒唐的言论？一个国家，没有王，如何存在？简直是蛮夷之地的胡言乱语！

    然而，御座之上，嬴政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发怒。

    珠帘之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澈。

    那眼神仿佛在说：“帝师，你看，这‘祥瑞’，有点意思。”

    林澈读懂了嬴政眼中的玩味。他放下茶杯，对着嬴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知道，当“共和国”这个词，第一次在这座代表着东方集权巅峰的大殿中响起时，两个文明之间最根本的、最剧烈的思想碰撞，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林澈，就是这场史诗级碰撞的总导演。

    好戏，现在才刚刚开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