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的觐见，成了盖乌斯和他手下船员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他们被鸿胪寺官员领进专门招待外邦人的驿馆。

    院落独立，每间房都铺着光滑木地板，人走在上面，听不到一点声响。

    床榻上放着被褥，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织物，柔软、光滑、轻盈。

    一个船员忍不住伸手摸了下，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手猛地缩回。

    “神啊，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晚宴送了进来，盛放食物的不再是粗陶碗，而是洁白的瓷器，胎壁很薄，上面绘着精美的山水花鸟。

    一个船员递汤碗时不慎手滑，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十几片。

    他吓得脸色惨白，当场跪地，以为自己闯下大祸。

    带队的秦朝官员只是瞥了一眼，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挥挥手，侍从立刻取来工具将碎片清扫干净。

    很快，一个崭新的汤碗被送上，里面盛满了热肉羹。

    全程无人责备那个船员。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比任何惩罚都让罗马人恐惧。

    在他们看来贵重无比的器物，在这个国家，竟只是普通的消耗品。

    物质上的享受并未带来舒适，反而化为沉重的精神压力。

    盖乌斯躺在丝绸被褥里，整夜翻来覆去。

    他习惯了硬板床和粗毛毯，这过分的柔软让他浑身难受。

    这个东方帝国，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们展示了何为“富庶”与“强大”。

    他们像一群闯入巨人国度的野人，每一步都踩在想象之外。

    身为罗马百夫长的盖乌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屈辱。

    我们不是来被观赏的祥瑞！

    我们是罗马人！征服了高卢，踏平了迦太基的罗马军团！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这个帝国见识罗马真正的力量！

    不是财富，不是建筑，而是支撑罗马霸权的基石——罗马军团！

    第二天一早，盖乌斯顶着黑眼圈找到鸿胪寺官员，通过翻译郑重提出请求。

    “尊敬的官员，我们感谢皇帝陛下的仁慈与慷慨。为表达敬意，我，盖乌斯·弗拉维乌斯，及我这三十六名曾在军团服役的兄弟，希望能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展示罗马军团的战阵之法。这是我们作为军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请求很快呈报至章台宫。

    嬴政放下奏章，脸上露出兴趣。

    他转向一旁品茶的林澈。

    “帝师，你怎么看？一群迷航的商人，也想在朕面前演练军阵？”

    林澈吹开茶沫，慢悠悠地回话：“陛下，有的人不知道天有多高，就永远觉得自己站在山顶上。让他亮亮本事，咱们再让他看看什么叫天外有天，这不比费口舌有用？”

    “哈哈哈哈！”

    嬴政大笑，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帝师此言有理！朕也好奇，被帝师你偶尔提及，能与我大秦并列的文明，其军队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他大手一挥。

    “准了！传令下去，地点定在城外大校场。让蒙毅、王贲他们也都去看看，开开眼界！”

    消息传回驿馆，盖乌斯激动得浑身发抖。

    皇帝陛下，应允了！

    他立刻召集所有船员。

    这三十六人虽是落魄水手，但大多曾在军团服役，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兄弟们！”盖乌斯的声音嘶哑，“我们见识了从未想象过的伟大。但别忘了，我们血管里流的是罗马的血液！明天，就在明天，我们要让这个东方的皇帝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士！”

    他打开船舱底部的几个木箱。

    里面是他们压箱底的装备——样式老旧，但依旧擦得锃亮的青铜胸甲、头盔，以及绘有军团徽记的方盾。

    这些，是他们作为退役士兵被允许保留的荣耀。

    ……

    次日，咸阳城外，大校场。

    此地是秦军演武重地，广阔无垠。

    校场边缘，数万正在操练的秦军士兵得知有“黄毛番子”要演练军阵，纷纷停下动作，远远围观。

    高高的点将台上，嬴政一身常服居中而坐。

    左手边是林澈，右手边是通武侯王贲与内史蒙毅。

    台下，站着一众大秦军方高级将领。

    当盖乌斯和他三十六名手下出现在校场中央时，在场的秦军将领们神情多少有些轻慢。

    三十几个人？在大秦动辄数十万人的军阵前，实在可笑。

    然而，当这群罗马人开始穿戴装备时，场边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他们脱下麻衣，换上鲜红战袍。

    系上青铜胸甲，戴上顶着红羽的头盔。

    最后，他们左手持巨大方盾，右手握紧短剑，在盖乌斯面前迅速列成一个紧密方阵。

    那一瞬间，这三十六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之前的卑微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百战老兵的沉稳与杀气。

    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点将台上，王贲和蒙毅脸上的随意也收敛了，神情变得严肃。

    “嗯？有点意思。”王贲摸着下巴，低声自语，“这股气势，不是普通士卒能有的。”

    蒙毅的注意力则在他们的兵器上：“盾高过肩，剑不及肘。这是纯粹为军阵搏杀打造的。看来，这罗马军团，确有其独到之处。”

    校场中央，盖乌斯感受着周围秦军变化的目光，胸中涌起一股自豪。

    他猛地拔出指挥官短剑，剑尖直指天空。

    “Signa Inferre！”（前进！）

    他用拉丁语下达了短促有力的命令。

    “咚！咚！咚！”

    三十六名罗马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在场中移动。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同一个点上，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Testudo！”（龟甲阵！）

    盖乌斯再次下令。

    “咔！咔！咔！”

    一阵整齐的机括声。

    外围的士兵将盾牌护在身前，中间的士兵则将盾牌高举过顶。

    短短数息，一个由盾牌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方形盾墙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阳光照在青铜盾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哗——”

    围观的秦军士卒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阵法，这已不是简单队列，而是将防御、攻击、移动结合为一的战争机器。

    点将台上，王贲和蒙毅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龟甲阵”的可怕。

    在战场上，寻常弓箭和冲锋，根本无法对付这样一座移动的盾墙。

    盖乌斯将秦军将领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自豪感膨胀到了极点。

    这，就是罗马！这，就是称霸地中海的军团方阵！

    他相信，他们已经赢得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尊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此阵法惊叹时，嬴政身旁的林澈却打了个哈欠。

    他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百无聊赖地喝了一口，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盾阵，内心毫无波澜。

    “就这？”他心里吐槽，“玩过《全面战争》吗，小老弟？搁这儿给我秀微操呢？”

    他侧过头，对身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嬴政，低声耳语了几句。

    嬴政脸上的兴趣更浓了。

    他看着场中的盖乌斯，就像看着一个刚刚展示完才艺，等待奖赏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身旁的赵高吩咐。

    “传令，让神机营把新到的‘二号宝贝’拉一门上来。”

    “让远方的客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天朝’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