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那三十六名罗马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昨日在宫殿中战战兢兢的模样判若两人。

    鲜红的战袍，青铜的胸甲，还有那顶上竖着红色羽饰的头盔。当他们以盖乌斯为中心，迅速列成一个紧密的方块时，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点将台下，一众秦军将领脸上的轻慢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严肃。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批人，是真正的精锐老兵。

    “有两下子。”通武侯王贲摸着下巴，对身旁的蒙毅低语，“这股子杀气，可不是寻常士卒能养出来的。”

    蒙毅的目光则落在他们手中的装备上：“盾牌高大，护住周身要害，短剑犀利，专为近身刺杀。这套行头，纯粹是为了军阵搏杀而生。”

    校场中央，盖乌斯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已经发生变化的目光，心中那被压抑了数日的屈辱感，终于化为了一股昂扬的自豪。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官短剑，剑尖直指天空，用拉丁语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咆哮：

    “Signa Inferre！”（前进！）

    “咚！咚！咚！”

    三十六名罗马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在场中移动。他们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整个方阵如同一块移动的钢铁，充满了压迫感。

    “Testudo！”（龟甲阵！）

    盖乌斯再次下达指令。

    “咔！咔！咔！”

    一阵整齐的机括碰撞声响起，原本移动的方阵瞬间发生了变化。

    外围的士兵将巨大的方盾护在身前和两侧，而中间的士兵则将盾牌高举过顶，盾与盾之间紧密相连，严丝合缝。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由盾牌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方形堡垒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阳光照在青铜盾面上，反射出冰冷而致命的光。

    “哗——”

    远处围观的数万秦军士卒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阵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队列操演，而是将防御、攻击、移动完美结合为一体的战争机器。

    点将台上，王贲和蒙毅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好一个龟甲阵！”王贲赞叹道，“寻常弓箭，怕是难以伤其分毫。若是在战场上遇到，我军的轻步兵冲锋，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蒙毅点了点头，补充道：“此阵推进之时，阵中士兵可从盾牌缝隙刺出短剑，攻守兼备。确实精妙。”

    盖乌斯没有停下。

    他再次变幻号令，方阵随之而动，演练起“三列队战术”。

    第一排士兵猛地向前，将手中的标枪模拟投掷出去，随即迅速从队列的空隙中后撤。紧接着，第二排士兵立刻补上，重复投掷动作。如此循环，形成了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远程打击能力。

    这种小队协同作战的灵活性和高效的轮换机制，让在场的秦军将领们看得连连点头，很受启发。

    演练结束。

    三十六名罗马士兵重新列队，虽然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骄傲。

    盖乌斯收剑入鞘，他挺直胸膛，感觉自己已经赢回了属于罗马军人的尊严。

    他相信，高台上的那位东方皇帝，此刻一定为罗马军团的武勇而感到震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此阵法的精妙而惊叹时，嬴政身旁的林澈，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百无聊赖地喝了一大口。

    “就这？”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搁这儿给我秀微操呢？罗马全面战争玩过没啊，小老弟？还龟甲阵，我直接意大利炮给你轰成渣渣！

    嬴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澈那副看戏的表情上。

    他微微侧过身，低声问道：“帝师，此阵，比之我大秦军阵，如何？”

    林澈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回道：

    “陛下，这阵法嘛，就像工匠手里精雕细琢的玉佩，小范围看看，确实挺漂亮。但弱点也太明显了。”

    “哦？说来听听。”嬴政的兴趣更浓了。

    “其一，惧怕重骑兵的侧翼冲击。您看他们那个龟壳，正面是硬，可侧面和后面就是软肋。只要我大秦铁骑一个侧翼猛冲，保证让他们阵脚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其二，对复杂地形的适应性太差。这种方阵，只能在平地上耍耍威风。一旦到了丘陵、河谷，或者林地里，队形一散，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澈故意顿了顿，看着嬴政投来的好奇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的武器，太落后了。在我大秦划时代的‘神兵利器’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这个龟壳，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嬴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林澈的意思。

    他看向场中那个挺胸抬头的罗马百夫长，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表演完翻跟头的猴子，虽然技艺娴熟，却终究是猴戏。

    校场中央，盖乌斯还沉浸在巨大的自豪感中。

    他通过一旁吓得腿软的翻译官，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尊敬的皇帝陛下！这，便是我罗马军团的力量！我们就是用这样的方阵，征服了高卢，击败了强大的迦太基！整个地中海，都在我们罗马的鹰旗之下颤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充满了不屈的荣耀。

    翻译官哆哆嗦嗦地将这番话转述给嬴政。

    点将台上的秦军将领们听了，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则陷入沉思。

    嬴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赞赏。

    他只是对着场中，不置可否地淡淡说了一句：“辛苦了。”

    随即，他转向身旁的内侍，“赐酒肉。”

    这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反应，让盖乌斯心中那刚刚膨胀起来的骄傲，仿佛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憋了回去。

    什么意思？

    这就完了？

    没有震惊？没有赞叹？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夸奖都没有？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刚刚拼尽全力展示的、足以称霸一个文明的武力，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杂耍。

    这种无视，比任何轻蔑和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

    就在盖乌斯和他的手下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嬴政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了王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点将台。

    “传朕旨意。”

    “让神机营，把新到的‘二号宝贝’拉一门上来。”

    “也让远方的客人，好好开开眼界。”

    嬴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深邃。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天朝’的待客之道。”